只见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人,身形瘦削,步态轻飘如鬼魅,却又并非轻功,只是周身关节摆幅极小,行动间竟不带起半点风声。雷万钧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握住刀柄,已做好万全应对之备。
待其走近,月光下看清是个四十上下的男子,身着寻常百姓的粗布棉袍,相貌平平无奇,面部几乎没有特别特征,属于混入人海便再难辨认的模样。然而此人此刻神情复杂,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激动:
“前方……可是任佥事大人?”
任风遥心头一凛,瞬间警觉。知晓他这新身份的人寥寥无几,青州百姓多只知他是锦衣卫百户,那还是当日在青州府衙门前,万民听闻圣旨所致。能如此准确道出他“镇抚使”官职的,此人是第一个。他不动声色,沉声反问:“你是何人?”
却见来人竟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标准的锦衣卫单膝跪礼:
“北镇抚司山东千户所,总旗李鼎,参见佥事大人!”
任风遥并未立刻命他起身,目光如刀,审视着对方。“李总旗?你如何认得本官?又如何得知本官在此?”此间疑虑再正常不过,这俨然一场精心设计的埋伏。
李鼎依旧俯首,声音却清晰沉稳:“回大人,卑职万万不敢窥探大人行踪!卑职奉命潜伏沂水,监视地方动静已有数月。前些日子大人凯旋,万民空巷相迎,卑职方知大人已亲临沂水。”
他略作停顿,解释道:“卑职此前在任大人……为赵老汉与李公子雪冤之时,便曾在沂水县衙门外,亲眼得见大人神威。对大人这一头白发……印象极深。”
言罢,他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两样信物。任风遥接过细看,其一乃是锦衣卫木质腰牌,上刻姓名、官职、编号及北镇抚司暗记,分毫不差。其二则是一封火漆密信,漆上正盖着北镇抚司专用印鉴。
“此乃司内转发至山东各卫所的《邸抄》,内附大人您的履新告身与画影图形。卑职……卑职日日研看,只盼能早日得见大人,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任风遥就着疏落月光快速浏览。告身文书与官印做不得假,上面明确写着任命他为北镇抚司管事指挥佥事,总揽山东机宜。至此,他心中疑虑方散去几分。
语气稍缓,他道:“起来说话吧。你既在此潜伏,不去府衙通报,反于深夜在此军营重地徘徊,却是为何?”
李鼎抬眼瞥了下雷万钧,任风遥摆手道:“但说无妨!”
“大人明鉴。卑职岂敢窥伺军营,更不敢跟踪大人。”李鼎苦笑,“只是在等待一个稳妥的时机,拜见大人。”
“为何偏要在城外拦截见我?所为何事?”
“在城外拜见,是忧心城内人多眼杂,恐引来……东厂视线。”李鼎言辞恳切,“再者……卑职只是想亲眼印证……”
“印证什么?”
“印证大人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官。”李鼎抬起头,似下定了决心,目光坦诚得让任风遥有些意外。
“卑职在锦衣卫当差十五载,见过的上官,有的贪财,有的揽权,有的但求无过。他们教的,都是如何揣摩上意,如何罗织构陷,如何从百姓与官员身上榨出油水……”
他声音里浸透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无奈:“可卑职出身军户,老家便在山东。眼睁睁见乡亲们被贪官污吏、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见建州鞑子来袭时,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老爷们跑得比谁都快……心里,憋屈啊!”
他再次抱拳,语气炽热而真挚:“直至听闻大人在青州所为!惩治贪官,活民无数,不畏权贵,甚至……敢为百姓去向衡王府‘借’粮!再看这沂水新貌,卑职便知,您与别的上官截然不同!”
“沂水县衙所做的一切,百姓口中的‘任青天’,卑职都看在眼里。今日斗胆拦驾,只想亲口对大人说:李鼎虽人微言轻,但愿效死力!只求跟着大人,做点对得起这身飞鱼服、对得起大明百姓的事!”
任风遥被这番肺腑之言触动,他看到了李鼎眼中那股几乎在锦衣卫系统中绝迹的光——那是理想尚未完全磨灭的光。
任风遥警惕之心未断,接着问道:“你在大营外潜伏多久了?”
李鼎心知此问深意,答非所问地回道:“当日任大人血洗沂水县衙时,是卑职最先将沂水县发生的一切——包括县衙官吏贪赃枉法、东厂秦枭杀良冒功的罪证,连同大人您愤而诛贪之事,一一查明,奏报上官的。”
“加之青州惩治高通判,“疙瘩瘟”救民与水火,卑职深感大人一片为民之心,可昭日月。”
任风遥回想前事,倒是与崇祯任命自己时的情境丝丝入扣。那圣旨有言:“…朕详查其事,知其举动虽属悖逆,然事出有因,乃为地方贪官酷吏所逼。其不畏强暴、为民请命之心,尚有几分侠烈之气可嘉…”。又思及带来的口谕——‘朕给你这个机会,是给你那份侠义之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