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问:“那你答应吗?”
“答应一半。”
很快,陆远让书吏回了话:“哈密守备司若愿在旧仓外圈巡夜,大宋使团谢其好意。但巡防只许在第一道门外,不许踏入第二道门。凡来路不明之人,先挡后报,不得擅作主张。”
这回信不算热情,却也给了地方官一点面子。
到了傍晚,第二拨动静来了。
西辽使者那边没有再递帖,而是换了个人。这回来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契丹人,衣着普通,进门先行的是旧礼,不像昨日那样摆身份。
他报的名字也很简单:“耶律真保,替西辽跑腿的。”
陆远没请他进屋,只在院里见。
耶律真保站定后,先看了一眼左右,才低声说道:“陆大人,我家使者说,故辽旧谊四个字,大人若不愿先谈,就暂且不谈。可有一句实话,得先送到大人耳边。”
“说。”
“哈密这里,不止有人想搭大宋的线,也有人想断大宋的线!昨夜给大人送帖的人里,有人手不干净!”
这话说得不算直接,可意思够了。
曹刚当场盯住他:“你指谁?”
耶律真保却摇头:“不敢明说。可我家使者愿意提醒一句,哈密城中有些大商,表面吃的是回鹘、契丹、西辽的饭,暗地里却替西边税使办事。他们最怕的,不是大宋不来,是大宋直接把路打通,让他们吃不到过手钱!”
陆远一直没出声,只问:“你家使者说这个,想换什么?”
耶律真保拱手:“只想换一句。若大宋后头真要往西走,别把西辽摆在商人后头。”
好,这就露了!
西辽真正怕的,不是大宋不认他,而是大宋跳过西辽,直接和沿线商人做买卖,让它这个中间层失去价值!
陆远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家使者回去吧。大宋先看谁守路,不看谁先哭旧情。”
耶律真保嘴角抽了一下,却不敢翻脸。因为他听得懂,这句话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而是告诉西辽,你想靠旧辽那层关系套近乎,没用!你要真有本事,就先把路给我看住!
人走以后,雷蒙德低声说道:“这个西辽使者,比地方官更直接。”
“因为他更怕。”陆远道,“地方官丢的是脸,西辽丢的,是位置。”
曹刚插了一句:“那回鹘商人那边呢?按理说他们更急啊。”
话音刚落,外头接头人就又进来了:“大人,阿不都来了。”
陆远抬了下手:“让他进来。”
进来的不是昨天送货那种正式样子。阿不都今天就带了一个通事,身后连抬箱子的都没有。他一进门,先笑了一下,笑得还是那种做买卖的人特有的样子。
“陆大人,老朽今日不送礼,也不递帖,只带一句话。”
“讲。”
“城里头已经有人在传,说大宋使团不是来走路的,是来改路的。这话一旦传远了,前头盯着大人的人会更多。”
陆远看着他:“你是来提醒我?”
“是,也不全是。”阿不都很坦白,“老朽做买卖,怕乱。路一乱,货就死。大宋来,是大事。可若还没进城,先把城里人吓急了,这买卖就不好做了。”
“你想怎么做?”
阿不都低声道:“老朽可以替大人往外放另一种风。就说大宋使团眼下只看粮、草、药和路,不谈火器,不谈结盟。谁若乱传,谁就是自己想找死。”
这话一说,曹刚先眯了眼。
这老狐狸,果然最会抓点子!
他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卖自己的嘴!
陆远也听明白了:“你替我放风,我给你什么?”
阿不都想了想,回答得很稳:“不要大人的承诺。只求将来大宋商路若经哈密,别一脚把老朽这些老商全踢开。”
陆远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给承诺。但有一句,你可以记。谁守规矩,谁就能在大宋的路上吃饭。谁拿大宋的话抬价、乱传、引祸,我先摘谁脑袋!”
阿不都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有这句话就够了!
因为他知道,陆远这种人,你要让他先给好处,不可能。但只要他肯把规矩说透,后头就有得做。
阿不都退下后,天色也暗了。
屋里只剩陆远、曹刚、雷蒙德三人。
曹刚往门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大人,现在地方官低头了,西辽也开始说实话了,商人也想递刀把。咱们是不是该挑一个先搭上?”
陆远坐下,把三方的来意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还不够。”
“还不够?”
“嗯。地方官只是怕担责,西辽只是怕掉价,商人只是怕失路。他们都在说自己的难处,还没谁真把别人的把柄送到我手上。”
曹刚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