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雷蒙德走了进来。
他脸色依旧发白,可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陆大人。”他用生硬的汉话缓缓说道,“今夜……如果你们乱了,我们都死。”
陆远看着他,只回了一句:“所以不能乱。”
雷蒙德低下头,郑重行了一礼。
这一次,不是礼节。
是真服了!
陆远却没受这个礼太久,只淡淡说道:“记住,后面还会有。今夜不过是个开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吓唬人。
凉州只是边路第一站,对方既然敢在这里动手,那往后哈密、高昌,甚至再往西,麻烦只会更大!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一些。
驿站前的火已经灭了,地上只剩黑印和血印。那十一具尸体被拖到一边,脸上的布也全被扯了下来。其中果然有白天踩点的那四个人,死了两个,跑了两个。
陆远蹲下身,看了看其中一个人的脸,又翻开他的手。
虎口有茧,手指粗,掌心还有老伤。
这绝不是临时招来的地痞,而是吃惯刀口饭的人!
再一搜身,果然搜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一枚异样铜钱,一段写着胡字的碎纸,还有半块带香味的蜡封。
陆远把东西接过来,递给雷蒙德:“认得吗?”
雷蒙德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一般商旅用的记号,更像是……商团和雇佣队的联络物。”
陆远把东西收了起来。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绝不是一场单纯的夜袭!
有人花钱,买他们的命!
他站起身,看着驿站外开始发亮的天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第一场仗,确实打赢了。
使团也确实没乱。
可这只是第一刀!
从凉州往西,这条路已经不只是路了。
这是别人饭碗里的肉,也是大宋要强行伸进去的手!
手既然伸了,那就只能硬到底!
天刚亮,南州临时官署门口就排起了队。
前头的人穿得乱,有船东,有矿徒,有苦力,也有几个昨夜还在喊着要私挖的亡命徒。后头的人更乱,挤挤挨挨,全都盯着官署门口那张刚贴出去的告示。
上面字不多。
“凡欲采金、开垦、占地者,先登记船号、姓名、人数、器具、所在片区。未经官署给牌,不得擅离营地,不得越界占地,不得私藏金石。违者,官没其所得,并治罪。”
边上还有一行小字。
“已登记立号者,官府护其地界,不许他人侵夺。”
就是这一行,最值钱。
许平一夜没怎么睡。
昨夜黄狗带回来的那块带金石头,已经被他连夜封进木匣里,又让书吏在册子上记了三遍来源和见证人。邓七的尸体也已经收敛,放在营外一角,等着统一埋。至于跑掉的罗麻子,营门外已经挂了追缉木牌,画像粗糙,可名字写得很清楚。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只靠“戒严”两个字压着了。
真要一味死压,人会跑,船主会瞒,营地里还会继续死人。
所以许平一大早就把几个主要船东、监航副官和识字书吏都叫了过来。
一张桌子摆在官署里,桌上放着那块带金石头,边上摆着清册、木牌、印泥和一摞空白契纸。
许平扫了众人一眼。
“今天开始,不再空口说规矩。”
“立契。”
一个姓焦的船东最先问:“许大人,这契,是朝廷认的?”
“认。”许平说得很干脆。
“只要你按官署规矩登记,片区划给你,木牌立下去,朝廷就认你这片地、这条沟、这几口井。”
“谁抢,官府抓谁。”
“谁越界,官府罚谁。”
屋里几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他们最怕的,不是没有金。是有了金,保不住。
焦船东又问:“那若是我出了人,别人出了粮,怎么算?”
许平看向一旁的书吏。
书吏立刻翻开早准备好的纸,念道:“合股者,先记股数。出船、出粮、出器具、出人工,皆可折股。由各人画押留底,官署存副册一份。日后争讼,照册断。”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都动了。连一旁站着的苦力都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海外淘金变成有字据、有官见的买卖。不是全靠谁拳头大。
许平接着说:“先说清楚。官契不是给你们胡来用的。地界立了,不等于你们能随便杀人放火。凡营内斗殴、营外械斗、私挖不报、瞒匿金石,一样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