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长叹一声,像从肺腑深处拖出半截锈蚀的铁链:
“育良啊……到底还是栽了。”
“老伙计,你扛了这么多年,终究没扛住这一刀。”
他和高育良搭班子十年,高育良表面是二把手,实则统筹全局、一锤定音;汉东能成全国样板,八成靠的是他运筹帷幄的狠劲与手腕。
赵立春从不争权,也从未抱怨——他清楚自己擅长抓经济、稳盘子,可若论格局、胆魄、政治嗅觉,他自认差高育良不止一截。
他挥退秘书,独自踱到窗边。窗外,夕阳正沉入西山轮廓,熔金般的光泼洒在楼宇玻璃上,转瞬便黯淡下去。
他望着那轮缓缓坠落的残阳,喃喃道:
“育良老弟,你这座山……终究要落进西山了。”
“日落西山,挽不住啊……”
“嗯,西山?”
赵立春忽然僵住了,眼神直愣愣地钉在半空,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几年前,我和育良书计一块儿进京,参加那场省部级干部专题研修班!
会刚散,我们难得偷出半日闲,结伴登了西山——京师人心里头最惦记的那片山!
时值深秋,整座山峦全被枫叶烧透了,红得扎眼,红得烫手!
爬到半山腰歇脚,育良书计弯腰拾起一片飘落的枫叶,指尖捻着叶柄,久久不语。
突然开口,嗓音很轻,却像砸在石头上:‘立春同志,你瞧这叶子——当初绿得发亮,抽枝展叶,风里雨里都挺着腰杆;如今枯了、卷了、落地了,一脚踩过去,咔嚓一声就碎成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层层叠叠的楼宇:‘你说,它像不像一个正站在高处的人?前一秒还被万人仰望,后一秒就跌进泥里,连唾沫星子都躲不开?’”
想到这儿,赵立春的脸色倏地变了——痛楚还没散尽,惊愕已扑上来,眉心拧成疙瘩,脱口而出:
“我当时还笑着打趣他:‘育良书计,您这话可悬!汉东这盘棋,离了您谁来落子?这些年路子越走越宽,民心越聚越拢,没您坐镇,怕是连账本都算不清!’”
他喉结上下一滚,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也发紧了:
“他却盯着手里的叶子,只说了一句:‘难讲啊。台上风光,台下未必安稳。说不定哪天,我就被请去喝杯清茶了。’
我当场愣住,追问:‘您怎么冒出这种念头?’
他没答,只把那片枫叶轻轻一抛,看它打着旋儿飘下山崖,才淡淡补了一句:‘就算真摔下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姿势站起来。’”
窗边,夕阳斜照。
赵立春怔怔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叹,文人式的伤秋罢了……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感慨,是伏笔!”
育良书计,心机藏得也太深了!
手段练得也太狠了!
最后一句,他终究没吐出来。
干部的体面,总得端住。
这一回,他再望向窗外,余晖漫天,却不再只是黄昏——
“日头落山,不是谢幕,是蓄力再升!”
“沙瑞金,这局,他输了。”
汉东省电视台演播厅。
宁婉儿是台里公认的“门面担当”,京师戏剧学院科班出身,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稳得像老茶,眼神亮,手势准,从不抢话,也不漏气。
可今天,她攥着稿纸的手指猛地一颤,纸角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什么?!育良书计被留置了?!”
育良书计的名字,在汉东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八千万人心里有杆秤,谁提他,语气都不一样。
宁婉儿当然知道。
不光知道,堂姐宁豆豆几乎天天念叨。
宁豆豆是汉东七中语文老师,二十出头就带毕业班,课讲得活,人长得俏,追她的小伙子能排半条街。
可家里张罗相亲,她次次推脱,嘴上只说“没遇到对的”。
有一次宁婉儿忍不住问,她沉默半晌,才低声讲起育良书计的事——怎么帮学校修操场,怎么陪留守儿童过生日,怎么蹲在教室后面听她讲课,连板书错字都悄悄记下来提醒她……
打那以后,宁婉儿每次翻新闻,目光总在育良书计的名字上多停三秒。
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东西——不张扬,但压得住场;不灼人,却让人想靠近。
再加上宁豆豆说的那些细碎事,她不信通报里写的那些话。
播报前最后五分钟,她背过身,飞快掏出手机,指尖一划,发了条消息。
天御华庭小区。
宁豆豆正站在讲台前讲《荷塘月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嘴角微扬:“这丫头,上回联系我还是一周前……今儿倒主动?”
点开消息,笑容瞬间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