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们一开始还觉得挺解气,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倒霉,不少人还在旁边拍手叫好。
可慢慢的,他们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那些大顺军的士兵,抄官老爷家抄红了眼,有时候顺手就把周围邻居家的东西也给“借”走了。有的人家养的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有的人家门口晒的衣服,一转眼也没了。
虽然还不敢明抢,但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已经让城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牛金星和宋献策等人,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们不止一次地在私下里劝李自成,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做得别太过火。
可李自成正沉浸在即将登基称帝和财富暴增的喜悦之中,哪里听得进这些。
“过火?这才到哪儿啊!”他对牛金星说,“这帮人搜刮了百姓一辈子,现在让他们吐点出来,怎么就过火了?你放心,我有分寸,只针对那些大官,不会牵连到普通百姓的。”
他以为自己有分寸。
可他忘了,人的贪欲,一旦被释放出来,就再也关不住了。
尤其是刘宗敏,他更是把这次“追赃”当成了一场狂欢。他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大牢里,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官员们,在他的夹棍和皮鞭下哭爹喊娘。
这种将昔日权贵踩在脚下的快感,让他无比沉醉。
他觉得,这才是胜利者应有的姿态。
三月二十七日,为了让“追赃”工作更加“系统化”、“正规化”,刘宗敏正式向李自成提议,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
李自成大笔一挥,同意了。
这个机构的名字,起得十分响亮,也十分吓人——比饷镇抚司。
......
永平府,吴三桂的临时总兵府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自从大军从玉田撤到这里,吴三桂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几天都没怎么露面。
北京城的消息,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报!总兵大人,京中来报,闯军……闯军成立了‘比饷镇抚司’,由贼将刘宗敏总领,正在全城抓捕前朝官员,严刑逼饷!”
“报!总兵大人,贼将刘宗敏下令赶制了五千副特制夹棍,上面都带着铁钉,说是‘夹人无不骨碎’!”
“报!大学士魏藻德,仍被持续拷打!”
“报!大太监王之心,被拷出十五万两现银,也死在了牢里!”
……
每一条消息,都让吴三桂的脸色难看一分。
他手下的将领们,也都聚集在府里,一个个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李自成哪里是来坐天下的?这分明就是一群强盗!土匪!”副将杨坤气得一拳砸在柱子上。
“是啊,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折磨啊!太狠了!”
将领们骂骂咧咧,吴三桂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要冷。
他知道,李自成这么做,固然是为了军饷,但更深层的目的,是要彻底摧毁明朝官绅阶层的抵抗意志。用最残酷的手段,让所有人都怕他,都跪在他面前。
这是一种流寇式的统治逻辑,简单,粗暴,但短期内非常有效。
可吴三桂也看得更远。
这么搞,固然能震慑一时,但长远来看,却是自掘坟墓。一个政权,如果得不到士绅阶层的支持,只靠武力威慑,是绝对长久不了的。
李自成正在亲手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大哥,咱们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杨坤急了,“我爹……我爹也被他们给抓起来了!”
杨坤的父亲是前朝的一个小京官,虽然官不大,但也在这次被追赃的名单里。
“是啊,总兵大人,我舅舅家也被抄了!”
“我表叔也被抓了!”
帐下的将领们,不少人的亲戚故旧都在京城,这几天家家都传来了噩耗。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大哥,跟他们拼了!咱们杀回北京去,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对!杀回去!我宁可战死,也不愿意看着家人被这帮贼寇折磨!”
吴三桂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拼?拿什么拼?”他冷冷地问道,“我们手里有多少人?五万。李自成有多少人?号称三十万。就算他的人马没那么多,二十万总有吧?五万打二十万,你们谁有这个把握?”
众人一下子都哑了火。
是啊,兵力差距太悬殊了。关宁铁骑再能打,一个打四个,一个打六个?这仗根本没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