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王科长立刻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

    “王科长，我发现一个问题。”老赵扶了扶眼镜，指着一堆数据说，“我把所有支出加起来，总额是一百二十万零三千七百六十五块四毛。可是……捐赠款的总额，只有一百二十万。这里多出来了三千七百多块钱，账上平不了啊！”

    找到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王科长更是眼中精光一闪。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多出来的三千多块，就是突破口！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有账外的小金库？还是说，这是为了填平某个贪腐的窟窿而伪造的数字？

    “查！把这三千七百多块钱的对应票据，全部给我找出来，一张一张地查！”王科长声音里透着兴奋。

    几个人立刻扑了过去，在一堆文件中翻找起来。很快，他们找到了对应的几十张零散票据。

    可当他们看清那些票据的内容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宏图打印社，打印工程图纸，十五元。”

    “便民药店，购速效救心丸两盒，一百二十元，备注：村长老刘头急用。”

    “镇东头包子铺，肉包子五十个，馒头一百个，一百元，备注：施工队雨夜抢修，加餐。”

    “五金店，铁锹五把，手套二十双，一百八十元，备注：村民自发参与劳动，工具损耗补充。”

    ……

    一张张票据，金额都不大，几十块，一百多块，最大的也不过几百块。内容五花八门，从给老人买药，到给工人买水，甚至还有几张是去县里开会时的长途车票。

    这些票据，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没有走项目的大账，而是用另一支笔，在票据的背面签着同一个名字——陆远。

    在票据堆的最下面，审计员翻出了一个半旧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陆远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红旗村项目个人垫付备忘录】

    【3月5日，垫付打印费15元。】

    【3月12日，刘大爷心脏不适，垫付药费120元。】

    【3月20日，施工队缺人手，请了几个村里的壮劳力帮忙，垫付香烟、矿泉水费用87.5元。】

    ……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时间、事由、金额，分毫不差。最后一页，是一个汇总。

    【总计垫付：叁仟柒佰陆拾伍元肆角。】

    数字和老赵算出来的那个差额，一模一样。

    笔记本的最后，陆远还写了一行小字，像是给自己的备注：

    【项目资金是百姓的救命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这些杂支，本就是份外事，自己能承担的，就不要给项目添麻烦了。——记于水渠通水日】

    “啪嗒。”

    一滴汗水，从王科长的额头滴落，砸在了光亮的会议桌上。

    他拿着那个笔记本，感觉手里的不是一本账，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干了二十年审计，查过上亿的大案，也审过几百块的蝇营狗苟。他见过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的巨贪，也见过账目乱成一锅粥的糊涂蛋。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账。

    一本是公账，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一本是私账，每一笔付出都默默无闻，记录着一个年轻干部在“规定”之外的，最质朴的良心。

    这两本账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让所有阴谋和构陷都显得无比丑陋和可笑的故事。

    王科长缓缓地、缓缓地摘下了眼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吐出了他积攒了二十年的职业性的怀疑和审视。

    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渐晚，夕阳的余晖给青阳镇政府的小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知道，这场审计，已经结束了。

    不，应该说，这场对一个年轻干部的考验，有了结果。

    而那个匿名举报的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处心积虑送来的，不是一封举报信，而是一封……表扬信。一封分量重到足以惊动整个县委的，最高规格的表扬信。

    王科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没有打给纪委书记，而是直接要了县委办的号码。

    “喂，你好，我是县审计局的王平。”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请求，立刻向县委罗书记汇报。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非常紧急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