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足以令人心防尽卸的纯真表象之下,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阴影里的王璟若,却凭借沙场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湍急暗流般的刻意——那微微上扬、恰到好处勾勒出无辜弧度的眼角;那如同尺规量过、精准流露的、能瞬间激起保护欲的羞怯;甚至那呼吸的节奏,都带着一种精心演练过的、浑然天成的韵律。
就在此时,乐声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刘玉娘身形急旋,月白衣袂瞬间旋开,如同一朵在沉沉夜色中骤然怒放、光华四射的绝世白莲!她足尖点地,每一次旋转都带着惊人的稳定与力量感,腰肢柔若无骨,却又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韧性。几个令人眼花缭乱、如同穿花拂柳般的连续急速旋转后,身形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拉住,稳如磐石!同时,两条水袖如同流云飞瀑、银河倾泻般甩出,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樱唇轻启,一串清越婉转、珠圆玉润、如同冰泉滴落深潭般的歌喉,毫无阻滞地流淌而出,瞬间穿透了殿内所有的杂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她的声音清亮而不失柔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吸附力,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珠落盘,清晰无比地送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却又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能精准地钻进人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她的歌声并非一味追求高亢,而是随着李太白词意的起伏流转,完美地掌控着气息与情绪。时而如幽谷清泉,潺潺流淌,沁人心脾;时而如莺啼柳梢,百转千回,勾魂摄魄;时而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叹息般的空灵,将诗仙笔下那倾国倾城的绝世风华与缥缈仙姿,演绎得淋漓尽致,引人无限遐思。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唱至这画龙点睛之句,她身形再转,一个柔美至极、却又稳如松根的下腰,水袖如流云般轻扬舒展,皓腕微露,如同向九天之上邀月共舞。目光流转间,带着无限倾慕、向往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毫不掩饰的崇拜,毫不避讳地、直直地、大胆地投向御座之上的李存义。那眼神纯澈而专注,仿佛此刻天地万物皆成虚妄,唯有那高踞宝座的一人,才是她目光唯一的归宿,是她歌咏与舞蹈全部意义的所在。
李存义原本半眯着、空洞无神的双眼,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并且越睁越大。他握着犀角杯的手松开了,任由那价值不菲的犀角杯“哐当”一声滚落在金砖地上,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流淌。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灰败的脸上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鲜活的生命力,那双被胡柳陂无边阴影和迁都无尽疲惫笼罩的、空洞倦怠的眼睛,此刻竟亮了起来!
那亮光起初是惊异,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旋即被一种强烈的、被深深吸引甚至可以说是震撼的光芒所取代,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他腰间的隐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歌曼舞、被那纯净如水的目光彻底麻痹了,紧锁成疙瘩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弧度。刘玉娘那清丽不可方物的容颜、纯净无瑕的眼神、曼妙绝伦的身姿,还有那直击心扉、绕梁三日的歌声,如同一股清冽甘甜、蕴含生机的山泉,猝不及防地、汹涌地涌入了他那被恐惧、猜疑、血腥记忆和迁都劳顿填塞得几乎窒息、干涸龟裂的心田。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贪婪地吞咽着,目光如同被最强大的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从那个月白色的、如同发光体般的身影上移开分毫。他忘记了腰间的痛楚,忘记了胡柳陂的噩梦,甚至忘记了此刻身处的是前朝覆灭的废墟宫殿,眼中只剩下那抹惊心动魄的月白。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盘旋回荡,久久不散。刘玉娘最后一个旋身稳稳定住,如同风中劲竹,扎根于地。她微微喘息,胸脯随着呼吸起伏,勾勒出诱人的曲线,脸颊因剧烈的舞动而染上两抹自然健康的嫣红,如同初熟的蜜桃,更添几分娇艳欲滴的鲜活气息。她再次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那副不胜娇羞、惹人无限怜爱的模样,足以融化千年玄冰。
“好!!”李存义猛地一拍宝座那伤痕累累的扶手,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脸上露出了自踏入洛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