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唐军精骑的冲锋,犹如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牛油,在梁军阵中肆意切割、践踏。马槊过处,血肉横飞;钢刀挥舞间,残肢断臂四散抛落。沉重的铁蹄无情地碾过倒地哀嚎的躯体,骨骼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梁军引以为傲的进攻阵型,在这雷霆万钧的侧击下,如同纸糊的堤坝般轰然崩溃。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互相推搡践踏,兵刃甲胄散落一地,原本整齐的军阵转眼间化作一片狼藉的死亡漩涡。
王彦章在高坡上看得目眦欲裂!他看到了常春那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常”字大旗,看到了广胜军铁骑如同地狱使者般收割生命的可怖场景。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他亲眼目睹自己苦心栽培的“踏白都”精锐骑兵,在猝不及防的冲击下人仰马翻。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儿郎们,此刻正像秋收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将黄土染成暗红!
“常春!”王彦章发出一声受伤猛虎般的咆哮,赤红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连日来的愤怒——对唐军的、对段凝按兵不动的、对朝堂猜忌的——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抄起那杆暗红色的浑铁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向着坡下那片混乱的战场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铁枪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狰狞的赤龙,誓要亲手砸碎唐军的攻势,挽回这溃败的危局!
“将军!不可!敌军势大!”副将死死抱住他的腰。
“滚开!”王彦章如同疯魔,巨力一挣,副将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王彦章头也不回,赤着上身,挥舞着铁枪,如同燃烧的陨石,狠狠砸入战团。铁枪所向,试图阻拦的唐军骑兵如同纸糊般被扫飞,他目标明确,直扑那杆越来越近的“常”字大旗!
而在距离血腥战场数百步外的一处地势稍高的梁军残破箭楼废墟上,北面行营招讨副使康延孝,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奉命率一部策应,并未直接参与王彦章的猛攻。他身上的玄甲沾满了尘土和泥点,却依旧整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他看到了王彦章如同疯虎般冲向唐军铁骑的悲壮身影,那杆铁枪依旧在收割着生命,却显得那么孤独,那么绝望。他看到了梁军如同雪崩般溃败的惨状,看到了“踏白都”在广胜军铁骑突击下损失殆尽。他更看到了……西南方向,德胜那边,依旧毫无动静。没有援军,没有烽火示警,什么都没有。只有段凝的将旗,依旧稳稳地插在德胜南城的城头,仿佛这边尸山血海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呵……”一声极其轻微、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嘲讽和绝望的嗤笑,从康延孝紧抿的唇缝中逸出。他握在腰间佩刀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虬结暴起,微微颤抖着。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愤怒和彻底的幻灭。
两天十二寨!何等辉煌的战绩!王铁枪,真乃国士无双!可这用无数梁军健儿性命堆砌的胜利,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段凝的冷眼旁观!换来的是朝堂上那些蠹虫的猜忌和制衡!换来的是……王彦章此刻独陷重围、以命相搏的绝境!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段凝那点争权夺利、打压异己的龌龊心思?还是牛友贞那昏聩摇摆的帝王心术?
他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修罗场:燃烧的废墟,堆积如山的尸体,在泥泞血泊中哀嚎挣扎的伤兵,还有那些被唐军铁骑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丢盔弃甲的溃兵……这就是大梁?这就是他康延孝效忠了半生的朝廷?
“大梁……”康延孝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他眼中最后一丝对梁廷的忠诚和眷恋,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用同袍血肉和统帅孤忠铸就的惨烈图景,彻底浇灭。那紧握刀柄的手,指节缓缓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不再紧绷,不再愤怒,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冷和……决绝。他最后望了一眼王彦章在唐军阵中左冲右突、越来越小的赤色身影,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惋惜,最终化为一片漠然。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场注定失败的战斗,身影没入箭楼废墟更深的阴影中。脚下的土地,被梁军勇士的鲜血浸透,粘稠而冰冷。一个清晰的、彻底背离的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最深处,疯狂滋长蔓延开来。这无意义的牺牲,该结束了。
后唐同光十六年五月。初夏的黄河,褪去了春汛的狂暴,却依旧是一条浑浊汹涌、难以驯服的巨龙。水位虽略有下降,但流速仍快,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打着旋涡奔涌向东,拍打着两岸陡峭的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