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苍茫的素缟之上,几个黑色的影子,如同墨点渗入宣纸,紧贴着光滑如镜的冰面,谨慎而顽强地向南蠕动。这正是李珂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接到密令后,李珂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冰封期是梁军最可能松懈,也最可能突袭的时节。要“伺机而动”,第一步便是摸清南岸虚实。他立刻点兵,派出了这支由最悍勇机敏的骁骑尉赵九率领的小队。
赵九裹着厚重的皮袍,眉毛胡须早已挂满冰霜,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他胯下心爱的战马,四蹄裹着厚毡,又钉了特制的蹄铁——铁掌边缘铸出细密交错的棱齿,此刻正深深嵌入冰面,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沉闷,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上,敲击着通往未知命运的鼓点。
“头儿,这鬼冰面…真能撑住大队铁骑?”紧跟在赵九身后的年轻斥候王栓,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眼睛死死盯着坐骑蹄下蔓延开的细密蛛网状白痕。
赵九没有回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风雪,死死锁住远方黄河南岸那座在冬日萧索中蛰伏的巨兽轮廓——杨刘城。“少废话!李将军军令,探明冰情,看清梁狗布置!把心放回肚子里,沙陀战马的蹄子,天生就是踩冰踏雪的料!”他低吼着,既是斥责,也是给自己壮胆。
他勒住马缰,在马背上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阳光下闪烁。在其双眼微眯之下,杨刘城的轮廓清晰了许多。夯土的城墙在风雪中显出灰黄的底色,城头影影绰绰有梁军哨卒裹着皮裘在跺脚走动。最扎眼的,是沿着河岸蜿蜒展开,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黑沉沉影子——碗口粗的原木深深打入冻土,彼此用粗大的绳索和铁链捆扎相连,形成一道连绵不绝的巨大木栅栏。木栅之后,每隔数百步,便矗立着一座泥土夯筑的方形高台,那是烽燧,顶端堆积着引火的柴草,如同蹲伏的怪兽,沉默地监视着冰封的河面。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这数十里的木栅,如同一条冰冷的铁链,死死锁住了通往杨刘的滩头。他迅速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张硝制得异常柔软的羊皮,就着冰冷的马鞍,借着风雪的掩护,开始勾勒。粗糙的线条在羊皮上飞快延伸:城墙的轮廓、几处看似薄弱的豁口、木栅的走向、烽燧的精确位置、几处梁军小营盘升起的炊烟...他的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炭笔,但落笔却异常沉稳。每一道线条,都可能在未来化作兄弟袍泽的鲜血,或是攻破坚城的契机。
魏州,后唐大营之中。巨大的牛皮地图悬挂在帅帐中央,炭火盆驱不散北地渗入骨髓的寒意。阎宝身着常服,未披甲胄,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目光如炬,钉在黄河与杨刘的位置上。帐下诸将分列两侧,甲胄铿锵,气氛凝重得如同帐外冻结的空气。
“阎将军!”李珂声如洪钟,打破了沉寂。他眉头紧锁,但却还是一步踏出。“天赐良机!黄河冰封,坚逾平地!此乃百年未有之变!末将请命,率大军精骑,踏冰夜袭!梁军必料不到我军敢在此时,以此种方式强渡天堑!”他手掌猛地拍在地图上杨刘的位置。“冰面疾驰,直插杨刘城下,破其木栅,焚其烽燧!待其惊魂未定,到时阎将军亲率步军主力衔尾而至,一举拔城!”
“李将军豪气!”话音未落,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正是胜捷副指挥使齐安山越众而出。“末将愿为先锋!胜捷军铁蹄,正该踏碎这等坚冰!”他身后的诸多骁将也纷纷挺胸,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踏冰?哼!”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泼来。马步军都虞侯朱守殷冷冷开口,他素来谨慎,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李将军虽久经战阵,然此计太过行险!冰层看似坚固,实则暗藏杀机!大队骑兵奔腾其上,一旦冰裂,人马俱陷,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梁军沿河木栅连绵,烽燧密布,岂是易与?我军纵能登岸,亦成强弩之末,如何抵挡梁贼以逸待劳的反扑?此非破敌,实乃驱将士入死地!”他的话像冰锥,刺入方才被李珂点燃的炽热氛围中。
“朱将军言之有理!”另一位稳重将领附和道,“黄河天险,岂是儿戏?纵使冰封,其下暗流涌动,深浅难测。不如待来年春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李珂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逼视着朱守殷,“朱将军!陛下所思,你应当知晓,战机稍纵即逝!待春暖花开,冰消河开,梁军援兵四集,杨刘城防加固,我军再想渡河,要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这千里冰封,便是老天爷赐予我军最好的通途!畏首畏尾,岂是大丈夫所为!”他声音激昂,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至于冰层之险,在下岂能不知?然我军久在河东,长于风霜,战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