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掠过殿中肃立的王璟若,以及他身后那两个明显带着鞑靼人特征的护卫。她十分明白,王璟若身后那支精锐的唐军,是她稳住权力天平、震慑迭剌部余孽及所有虎视眈眈的觊觎者,并为年幼的皇子顺利登基的唯一倚仗。更何况,西边广袤的草原上,鞑靼人正如燎原野火般迅速崛起,而他们效忠的对象,正是眼前这个端坐殿中的男人——他身后那两个面容粗犷、眼神锐利的护卫就是明证!这西境的威胁,就像一柄寒光凛冽的弯刀,时刻悬在契丹的咽喉之上。与后唐为敌?那简直是自取灭亡的愚行。契丹现在需要的不是短暂的休战喘息,而是在这内忧外患之际,一个能够真正稳定局势的长久和平。
“王节使平身。”月理朵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她强忍着断腕处传来的剧痛,微微抬起左手。那只手腕上戴着的青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贵军解祖陵之危,救我契丹宗室群臣于水火,此恩深重,吾与契丹国上下,铭记五内。”她顿了顿,向身旁的侍从投去一个眼神,“赐座。”
侍从们立刻在王璟若侧前方安置了一张铺着厚实羊毛毡的胡床,动作轻巧而恭敬。
“皇后娘娘言重了。”王璟若从容落座,姿态依旧保持着中原使节特有的端方气度,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他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诚恳的光芒,“叛臣作乱,祸乱邻邦,我岂能坐视不理?出兵相助,既是尽旧日之谊,更为北疆黎庶求得喘息安宁。”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月理朵,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行关乎后唐北疆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安稳。而月理朵的稳定,意味着契丹内部稳定;契丹稳定,才能有效牵制甚至对抗西边随时可能壮大的鞑靼势力。纵然眼前的月理朵,面色苍白如雪,断腕处包裹的细布隐约可见血迹,但整个人如同风雪中倔强挺立的孤树,脆弱中透着令人敬畏的坚韧。因此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换取她对和平的真心认可,这和平必须足够长久,能让他们双方各自整合力量,应对更大的变局。
“旧日之谊...”月理朵低低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矮几上那碗浓黑的药汤上。汤面上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模糊地映出王璟若的身影。那扭曲的倒影随着药汤的微微晃动而变幻不定,就像她此刻复杂难明的心绪。旧日的朦胧情愫与刻骨的新恨在她胸中交织翻涌,让她喉间又泛起熟悉的腥甜。
“王节使此来,当不止为叙旧谊?”她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皇后娘娘明察秋毫。”王璟若自袖中取出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双手恭敬奉上,“天皇王骤崩,贵国骤逢大变,百端待理。我朝陛下深知皇后娘娘心力交瘁,特命外臣赍此国书,诚祈两国摒弃前嫌,重修盟好。”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罢兵戈,定疆界,通市易,共御......外敌。”
他说到“外敌”二字时,语气微妙地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中几位契丹重臣。耶律曷鲁等人的眉头立刻锁紧,韩知古甚至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板。今年发生在云外草原上的事自然瞒不过这些重臣的耳目,他们也未曾想到,原本携恨复仇而来的唐军,竟会在短短半年之间扶持起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而鞑靼人的威胁,必然会令如今的契丹国生出许多不可知的变数,这份忧虑,瞬间便如冬日阴云般沉沉笼罩在众人心头。
“此乃我朝陛下亲笔所拟盟约条款,恭请皇后娘娘圣裁。”
侍从接过国书,小心翼翼地置于月理朵面前的矮几上。然而月理朵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碗药汤,仿佛被那漆黑的液体粘住了视线。药汤的倒影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幽州城头的烽烟,看到了耶律阿保口中喷涌的鲜血,看到了叛军明晃晃的刀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需要这份盟约,需要唐军的威慑来争取时间整合部族,扶立新帝。王璟若递来的“诚意”,就像一根浸染着她丈夫鲜血的冰冷浮木,却是她此刻维系江山、保护所有人的唯一依靠。
“贵国陛下有心了。”月理朵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她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心底撕裂般的痛楚。抬起左手示意侍从收起国书时,那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却依然保持着皇后应有的威仪。“盟约条款,吾会与诸部详加参详。契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经不起再一场风雪了。”话语中带着沉重的疲惫,也透露出对和平的深切渴望——一种基于残酷现实的、近乎绝望的渴望。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作,吹得厚重的毡帘剧烈晃动,发出沉闷的拍打声,仿佛在回应着她的话语。
王璟若眼神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