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几乎让人窒息,却压不住将领们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眼中闪烁的茫然。
一场不同寻常的兵棋推演正在这里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和密度进行。不是推演未来战役,而是试图复盘、理解那场刚刚发生的、让他们输掉远东心脏的灾难。朱可夫、华西列夫斯基、罗科索夫斯基等苏军最顶尖的将帅,以及总参谋部的精英参谋们,分成数个小组,同时进行多场推演。每个人轮流扮演赵振和伊尔戈,运用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战术,从最传统的步兵强攻到最大胆的装甲穿插,试图逼近那个不可思议的战果。
然而,结果却令他们一次次陷入更深的无力感。
“推演第七次,蓝方(北方军)占领市政厅区域,预估伤亡:四千二百人,时间:三天。”
“推演第九次,蓝方肃清东南街区,预估伤亡:两千八百人,时间:两天。”
“推演第十二次,蓝方完成分割,但红方(苏军)残部在工厂区固守,预估总伤亡将超过六千人,时间无法确定……”
沙盘上的小旗被反复拔起、插下,代表伤亡的红色筹码堆积又推倒。但无论他们如何调整假设——给予“北方军”更强的火力、更准的情报、甚至假设“苏军”士气在某刻突然崩溃——他们推演出的最“乐观”结果,距离那个真实的“阵亡112人,15小时”也相差十万八千里,连零头都够不上。
“砰!” 一位头发花白、战功赫赫的元帅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沙盘上的小模型都跳了跳。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战报上那行刺眼的数字,声音因极度的困惑和挫败而嘶哑:“这他妈的根本不科学!五万守军!依托一座经营多年的军区司令部城市!战死三万多人,被俘才一万出头,剩下的都失踪或溃散了……而他们只用了十五个小时!十五个小时!这他妈的是怎么做到的?!就算五万头猪……”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这种战损比和推进速度,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对“战争”和“城市防御”的基本理解框架。赤塔的沦陷是政治和战略上的惨败,但这份具体的战术战果,对这群职业军人而言,是比丢失领土更沉重的打击——它动摇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军事认知基础。
朱可夫坐在一张沙盘旁,手里捏着一枚代表坦克的蓝色模型,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刚刚亲自扮演了一次“赵振”,运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装甲兵快速突破和炮兵火力集中原则,但在模拟的复杂街道和建筑抵抗下,他的“部队”依旧在推演中付出了数千人伤亡的代价。他抬起头,看向同样面色凝重的同僚们,缓缓摇头,声音沉重:“我做不到……就算我们把北方军的单兵武器优势放大一倍,把他们的空中支援算作无限,甚至假设我们的守军有一半人在开战时就放弃了抵抗……我也无法推演出只阵亡一百多人的结果。这不符合物理规律,不符合战斗的基本逻辑。”
他的坦白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如果连朱可夫都承认无法在推演中复现,那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超出当前军事理论范畴的作战模式。
这时,一直坐在长桌尽头,沉默地抽着烟斗、观看着多场推演的斯大林,缓缓站起身。他也亲自参与了几次简化推演,结果并无二致。他走到主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北方军推进路线的蓝色箭头和触目惊心的低伤亡标记,又看了看将领们脸上难以掩饰的困惑、挫败甚至一丝恐惧。
他没有发怒,没有指责。只是用烟斗轻轻敲了敲沙盘的木质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一样坚硬、冰冷,不容置疑:
“同志们,不要再纠结于‘怎么做到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将领:
“这是事实。”
“赵振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赤塔丢了,远东的战局已经无可挽回。现在,我们要思考的不是如何在沙盘上打败一个幽灵般的战术,而是……”
他转身,走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背对着众人,声音更冷:
“如何防止他,或者学会了他这套方法的人,把下一次‘十五小时’和‘一百一十二人’,用在更靠近莫斯科的地方。”
“以及,我们该如何,尽快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惜一切代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斯大林的话,将这场战术层面的震惊,提升到了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战略恐惧层面。那个来自东方的、名为赵振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实而沉重地,投射在了克里姆林宫的心脏之上。推演可以暂停,但现实带来的刺骨寒意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才刚刚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