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这些地名上划过,仿佛已经看到了炮火覆盖的景象。“……在第五兵团那个庞大的炮兵师第一轮火力准备下,能剩下多少?守军又能支撑多久?一天?半天?也许炮击刚停,他们的坦克就碾上来了。我们如实上报‘阵地经激烈战斗后失守’,谁能说我们没守?”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了更关键的“塔山”位置,这里濒临辽东湾,是连接海上与陆路的重要节点。“至于这里,塔山。无险可守,一片平坦。要挡住赵刚机械化兵团的正面冲击,需要多少兵力?我们拿得出来吗?就算填进去,守得住吗?”
他看向中村,嘴角的冷笑更加明显:“更重要的是,塔山对我们关东军来说,意义没那么大。但对国内即将派来的援军呢?那里可能是他们最重要的登陆场和补给通道!让我们关东军的士兵去为他们的登陆流血死守?凭什么?更何况,我们就算想守,以北方军现在展现出的攻击强度,塔山根本守不住,只会白白葬送部队。”
他坐回座位,双手一摊,做出了结论:“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锦州根本守不住。大本营的命令,是基于他们一厢情愿的幻想和对我们实力的无知。我们已经尽了告知义务,分析了利弊,是他们不听。”
土肥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和推卸责任的意味:“既然他们非要我们‘死守’,那我们就‘象征性’地守一下。各个要点,按照遭遇猛烈攻击、予敌重大杀伤后,因兵力火力悬殊、工事被毁而‘不得已’放弃的流程来。抵抗一天,汇报一天;丢失一个阵地,就‘沉痛’上报一次。把战斗过程写得惨烈些,把敌人的炮火形容得猛烈些。等到锦州外围尽失,核心城区岌岌可危时……”
他瞥了一眼中村:“我们就上报:已遵令进行最顽强的抵抗,将士浴血,重创敌寇,然敌挟绝对优势之空地火力,我军伤亡殆尽,锦州陷落已在顷刻。为保存最后之反击种子,忍痛下令……突围。届时,大本营还能说什么?我们是在执行了‘死守’命令、确实守不住了之后,才‘被迫’行动的。追究责任?那就追究为什么不肯给我们派飞行师团,为什么不早点派援军吧!”
石原莞尔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套说辞。岗村宁次依旧沉默,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觉得这法子或许能暂时保住性命和实力,又隐隐感到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赵刚那种不讲理的打法快速突破,可能连“象征性防守”都做不出来,就直接崩盘了。
中村孝太郎听着,脸上的灰败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无奈、狠绝和侥幸的神色取代。他缓缓将那份东京的电文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哟西……”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就……按‘尽最大努力执行死守命令’的方案去准备吧。给锦州守军的命令要含糊,既要强调坚守,也要……暗示他们注意保存骨干。战报……要‘详实’、‘悲壮’。另外,立刻再发一份电报给大本营,重点强调敌军火力空前强大,尤其是空中和炮兵优势,恳请紧急战术指导,并再次‘哀求’空中支援……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锦州前线,关东军两个主力师团的联合指挥部里,气氛诡异。两份几乎同时到达的命令被摊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一份是来自奉天关东军司令部转发的、东京大本营措辞严厉的“死守锦州,一步不退”的严令;另一份,则是司令部“私下”传达的、语焉不详却又暗示性极强的“注意保存部队骨干”、“酌情实施弹性防御”的补充指示。
两个师团长——山下奉武和松下孝信——盯着这两份自相矛盾的命令,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为一种心照不宣的讥讽。
山下奉武是个矮壮的家伙,留着仁丹胡,他率先啐了一口:“呸!死守?保存实力?中村参谋长这老狐狸,是把我们当傻子耍,还是把他自己当傻子?”
松下孝信相对瘦高,眼神更显奸猾,他慢悠悠地卷着一支烟:“山下君,这还不明白吗?上面的老爷们自己吵翻了天,东京要面子,奉天要里子。最后就把这坨冒着热气的屎,原封不动塞给我们了。让我们‘酌情’?怎么酌情?真按东京说的死守,咱们这两个师团明天就得给赵刚的坦克当履带润滑油!”
“就是!”山下奉武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锦州的位置,“还‘酌情实施弹性防御’?说得好听!等赵刚的炮兵把咱们阵地犁一遍,坦克冲上来‘接触’了,咱们再想‘弹性’?拿什么弹?咱们这两条腿,跑得过北方军卡车和坦克的车轮子吗?!到时候想撤都撤不下来,全得报销在战壕里!”
松下孝信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小眼睛眯了起来:“所以,山下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山下奉武哼了一声,“这命令写得弯弯绕,但核心就一个——撤!而且要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