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瑾和项目组反复推演后定下来的。原料采购是织造府最乱、油水最多、牵扯最广的环节,也是老牌商家最不愿意让人碰的地方。
砍在这里,动静最大,效果也最明显。
苏瑾以织造府改革副使的身份,召集京城所有登记在册的布料商号,在织造府的正堂开了一场会。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件事要宣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从下个月起,织造府的原料采购,不再由几家商号包揽。所有登记在册的商号,只要符合标准,都可以参与竞标。”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这怎么行?”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站起来,脸色涨红,“我们做了一辈子的宫廷生意,说换就换?”
苏瑾看了他一眼。这人姓周,是周家绸庄的东家,京城老牌皇商,三代人给宫里供货。
“周掌柜,没人说换。”苏瑾的语气很平,“只是增加了竞标的名额。贵号如果符合标准,照样可以参与。”
“什么标准?”周掌柜追问。
苏瑾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
“第一,原料来源可追溯,需要提供产地证明。第二,质量需经过织造府检验,达到甲等标准。第三,价格不得高于市价一成。第四,供货需按时按量,违约者取消资格。”
她念完之后,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说得好听。谁不知道苏副使是行会会长,还有锦华染坊、锦华织染阁,你弄这些条条框框,怕不是要公器私用吧!”
这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正堂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几个老牌商家的东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等着看苏瑾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苏瑾看着说话之人笑了笑。
“这位掌柜你问得好。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我家的产业都是我母亲林氏和我父亲苏文博的。并不是我的。我遴选担任刺绣司女官后便不再参与日常经营。这一点,织造府早已报备。”
底下的声音小了些。
“第二,”苏瑾继续道,“锦华行会的商号参与竞标,和其他商号一样,按照统一的标准评分。谁能中标,靠的是实力,不是我的身份。如果大家有异议,可以申请查阅竞标书和评分记录。”
“第三,我担任改革副使期间,所有与锦华有关的决策,我都会主动回避。涉及到锦华参与竞标的事项,由刘大人和评审委员会全权决定,我不插手,也不过问。这些,都已经写进了改革章程,白纸黑字,大家可以随时查阅。”
她说完,看向问话的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那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苏瑾早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还在织造府报备了。产业不是她的。
她不参与经营;竞标按统一标准,不搞特殊化;涉及锦华的事项主动回避,不插手不过问。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诸位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这样。”
苏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我们行会所有产业的经营状况,定期向织造府报备,接受监督。包括锦华染坊、锦华织染阁,以及正在建设的桑园,全部公开透明。大家要是觉得哪一笔账不对,随时可以来查。”
问话的掌柜原本是想用“公器私用”这四个字来打压苏瑾,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没想到被将了一军。
“苏副使说笑了,我、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苏瑾把文书放下,“诸位掌柜,贵号能做到吗?”
正堂里安静下来。苏瑾见没有人回答,便继续道:“诸位若有意参与竞标,可于十日内到织造府登记。”
会议结束,改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反应最快的,是那些中小商号。他们被老牌商家压了太久了。宫廷生意这块肥肉,他们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到。
门槛太高,人情太重,关系太深,他们连门都摸不着。现在门开了。
苏瑾回到织造府的值房,还没坐下,就有人来敲门。第一个来的是西市布行的张掌柜。四十来岁,黑瘦精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进门就先鞠了一躬。
“苏副使,小的是西市布行的。想问问,竞标的事,我们这种小门小户,也能参加?”
苏瑾示意他坐下,让苗女官倒了杯茶。
“能。只要符合标准,不管大小,一视同仁。”
张掌柜双手捧着茶盏,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小的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从来没给宫里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