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孩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下意识唤出的称呼，软糯又脆弱，带着对生母本能的依赖。
城主夫人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瞬间僵住。
原本盘旋在心底多年的恨意、委屈、不甘与执念，在这一声稚嫩的呼唤面前，轰然崩塌。
她怔怔地望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小龟妖，看着他小脸惨白、呼吸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在本能地依赖着自己。
多年来积攒的怨毒仿佛瞬间被温水化开，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疼，酸涩、悔恨、愧疚，万千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仇恨是城主给的，屈辱是命运强加的，可孩子何其无辜？
他从降生开始，便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单纯依恋着她，唤她一声母亲。
自己被恨意蒙蔽了心智，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一个懵懂稚童身上，何其残忍，何其糊涂。
布凡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出言劝说。
她知道，再多的道理，都不如孩子这一声发自本能的呼唤，更能敲碎一个母亲心底的坚冰。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城主夫人眼眶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地面。
她再也撑不住往日的冷漠与偏执，脚步踉跄着扑到床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孩子冰凉的小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儿……”
她声音哽咽，泣不成声，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是娘错了，是娘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是娘太自私，太狠心……”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替大人的恩怨承受苦楚，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这一刻，她彻底醒悟了。
布凡说的没错，虎毒尚且不食子，大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本就不该迁怒一个无辜的孩子。
就算她这辈子受尽屈辱、被人辜负，也不能毁掉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
仇恨报复了别人，到最后，毁掉的也是她自己，更是无辜的孩子。
城主夫人泪眼婆娑，紧紧护着小龟妖，慌忙转头看向布凡，神色满是哀求与惶恐：
“姑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我再也不糊涂了，我再也不想报仇了……我只求我的孩儿能够好好活着，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执念散尽，恨意褪去，剩下的，只有为人母亲最纯粹、最卑微的期盼。
话音未落，寝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房门被猛地推开。
城主满身疲惫，衣衫都带着几分凌乱，双目赤红，显然是四处寻医无果，满心焦灼地赶了回来。可他刚踏入殿内，便将方才夫妻二人的对话、那声声悔恨与哀求，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
他僵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往日里威严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错愕、愧疚与滔天的悔恨。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年一时的贪念与霸道，竟给她造成了如此刻骨铭心的伤害，更从未知晓，她这些年被困在这妖城之中，日日活在屈辱与痛苦里，心如死灰。
他以为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尊荣身份，便是圆满，却从不知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是自由，是仙途，是被尊重的人生。
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孩儿，再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悔恨交加的妻子，城主眼眶通红，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
他缓步走上前，没有丝毫怒意，只有满心的愧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懊悔：“是我对不起你……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强行将你掳来，霸占于你，逼你化妖，毁了你一生的大道，让你受尽委屈，活在煎熬之中。我只顾着自己的执念，从未顾及你的感受，是我自私，是我混蛋……”
“我以为的深情，到头来全是伤害，不仅害了你，还差点让我们失去这个孩儿，我不配做你的夫君，更不配做一个父亲。”
他看向妻子，深深弯下腰，放下所有身段与尊严，郑重道歉：“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若是时光能重来，我绝不会再如此偏执，定会放你归仙，给你自由。你若恨我、怨我，要杀要剐，我全都认，只求你别再拿孩子赌气，别再伤害自己……”
城主夫人抬眸，看着眼前悔恨不已的男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怨怼，也在这迟来的歉意与愧疚中，渐渐消散。
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可终究是爱恨交织，如今真相摊开，所有的偏执都化作了无尽的唏嘘。
布凡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恩怨纠葛，终究是一念之间，如今双方皆悔，稚子无辜，也再无继续僵持的必要。
见二人心结渐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