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化作黑色的泥水。虽然气温依旧在零度徘徊，但向阳大厦里却是热火朝天。
“向阳集团春节返乡车队”的新闻余温尚在，公司上下都笼罩在一种昂扬的自豪感中。
员工们走在路上，只要露出胸前印着“向阳速递”的工作牌，甚至能在早点摊上收获老板多送的一个茶叶蛋。
这是一种被社会认可的尊严。
董事长办公室里，林向阳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晓月姐，你来看这个。”林向阳把正在核对财务报表的林晓月叫了过来。
“怎么了？看你这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林晓月笑着走过来，“刚开年，业绩不是挺好的吗？向阳通的日均流水已经稳定在一百五十万了。”
“业绩是没问题，但你看这个。”
林向阳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曲线图。
“这是数码产品的退货率和投诉率。从初七上班开始，这条线就在不正常地上扬。尤其是诺基亚、摩托罗拉这几个高端机型，退货理由清一色是‘假货’、‘质量问题’。”
“电子产品嘛，有个百分之几的故障率很正常。”林晓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神色也凝重起来，“不过这几天确实有点高，客服部那边跟我提了一嘴，说有几个客户特别难缠，不接受换货，非要‘假一赔十’。”
“不是难缠。”
林向阳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
“是有人在找茬。”
他随手点开一个投诉记录，指着上面的收货地址。
“你看，这个收货地址是‘丰台区xx宾馆’。再看这个，‘海淀区xx招待所’。而且下单时间非常集中，购买的都是我们利润最高、但也最敏感的‘欧版’手机。”
“你是说……”林晓月心里“咯噔”一下。
“欧版”手机，行话叫“水货”。
在2004年的中国手机市场，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由于行货手机关税高、上市慢，且很多功能被阉割，导致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的“水货”。
这些手机其实也是诺基亚、三星的原厂正品，只是没有经过正规海关报税，没有入网许可证。
对于商家来说，这是利润最丰厚的一块肥肉；对于消费者来说，能便宜几百上千块买到功能更全的手机，也是“真香”。
向阳商城起步阶段为了价格优势，确实引入了一批这样的货源。这在当时的华强北、中关村是行业潜规则，甚至可以说是“显规则”。
“你是怕赵天元拿这个做文章？”林晓月压低了声音。
“他已经动手了。”
林向阳的话音刚落，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林总！不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前台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楼下……楼下来了好多人！拉着横幅，说我们卖假货！把大门都堵了！”
“还有好多记者！摄像机都架起来了！”
林向阳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向下望去。
向阳大厦楼下的广场上，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快递车队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个穿着统一黑色棉服的壮汉，手里举着白底黑字的巨大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向阳商城公然售假！坑害消费者！”
“知假卖假！还我血汗钱！”
“黑心企业林向阳！滚出来！”
而在这些横幅周围，至少有七八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正对着大楼狂拍。闪光灯像是一道道冷冽的闪电，刺破了初春的阴霾。
“这么快。”林向阳冷笑一声，眼中没有慌乱，只有早已预料到的决绝。
“大军哥呢？”
“在楼下！保安队已经顶上去了！”
“告诉大军，绝不能动手！”林向阳厉声喝道，“让他们骂！哪怕唾沫星子喷到脸上也不许还手！一旦动手，我们就真的洗不清了！”
……
楼下广场，气氛剑拔弩张。
林大军带着二十几个保安，手挽手筑成了一道人墙，死死挡在公司大玻璃门前。
他对面，一个光头胖子正拿着扩音器，唾沫横飞地对着摄像机表演。
“各位记者朋友！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看看啊！这就是所谓的‘良心企业’向阳集团！”
胖子举起手里的一部诺基亚8250，声泪俱下。
“我花了两千多块钱，给俺娘买个手机当寿礼。结果呢？拿到手机一查，根本就没有入网许可证！去诺基亚售后，人家说这是走私货，不给修！”
“这就是假货！这是欺诈！”
“向阳商城，店大欺客！我们要退一赔十！”
“赔钱！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