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稻子已经泛了黄，日头晒得地皮冒烟。知了在树上叫得有气无力，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长了。
今天是全县中小学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林家沟的集市就被十里八乡的村民挤满了。供销社的门槛差点被踩破，全是带着孩子来买文具、扯布做衣裳的大人。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酸味和那股特有的新布料的浆洗味。
供销社最里面的玻璃柜台前，围着一群半大的小子。
十二岁的林大军挤在最前面，脸贴着玻璃，眼睛死死盯着柜台正中间那双白得耀眼的球鞋。
那是“回力”牌的。
洁白的帆布鞋面，红色的F钩标志像一道闪电，硫化橡胶的鞋底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新胶味。在1991年的农村，这就是潮流的顶端，是所有男孩子的“战靴”。穿上它，走路都带风，踢球能多踢出二里地，班里的女同学都会多看两眼。
标价签上写着：12元。
大军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大脚趾已经顶破了鞋面，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指头，像个丑陋的地瓜。
“爹，就买这双吧。”
大军转过身，死死拽住大伯林国梁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的执拗和恳求，“我都磨了你半年了。你说等卖了那两只羊就买。羊昨天不是卖了吗？”
林国梁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局促。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那是刚卖完羊换回来的一叠钱，还没捂热乎。
他看了看那双球鞋，又看了看儿子期待的眼神，布满老茧的手在布包上摩挲了好几下。
汗水顺着林国梁黝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大军啊……”
林国梁蹲下身，伸手给儿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有些发虚，“这鞋……咱今年先不买了，行不？你那双布鞋，让你妈补补还能穿。”
大军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半。
“为啥？”少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说过的话不算数？羊都卖了，咱家有钱了啊！”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林国梁的老脸一红，把大军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大军，你也知道你二叔刚走，家里塌了天。你二婶还在吃药，是个无底洞。今天开学，向阳的学费还没着落……”
林国梁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卖羊的钱，爹得先拿去给向阳交学费，还得给他留点买书本的钱。他是没爹的孩子，咱不能看着他没书读。”
大军愣住了。
十二岁的孩子，正是自尊心最强、最要面子的时候。他为了这双鞋，跟全班同学都吹过牛了，说开学一定穿新鞋去，让二狗子他们羡慕死。
现在，鞋没了。
是因为向阳。
“凭啥？”
大军猛地甩开父亲的手，眼圈唰地一下红了，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向阳没爹是他家的事！凭啥拿我的鞋钱填坑？三叔家那么有钱，他是会计，他不给，非得你充好人？”
“混账！”
林国梁站起来，扬起巴掌想打，但看着儿子满脸泪水和倔强，那巴掌终究没落下去。
“我是老大！长兄如父！你二叔没了，我就是向阳的爹！向阳是你弟弟，你想看着他辍学回家放牛？”
“他辍学关我屁事！我就要我的鞋！”
大军吼了一声，也不管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转身冲出了供销社。
林国梁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跺了一脚地。他转过身，走到卖文具的柜台前，数出几张毛票：“同志，给我拿两个作业本，一支铅笔。要最便宜的那种。”
……
大军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刚进院子，就看见三叔林国伟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旁边放着个紫砂壶，收音机里哼哼唧唧地唱着戏。
相比于大伯的满身尘土，三叔活得像个神仙。
“哟，这不是大军吗？咋哭成个花猫了？”
三叔眯起那双绿豆眼，笑眯眯地招手，“过来，三叔这有刚切的西瓜，沙瓤的，甜着呢。”
大军抹了一把泪，没理他，径直往屋里冲。
“咋？是不是你爹又不给你买那双回力鞋了？”三叔像是早就料到了，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大军的脚步停下了。
三叔啧啧两声，抿了一口茶：“我就说嘛，你爹那个人，死脑筋。一辈子受累的命，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
大军转过身，抽噎着看着三叔。
三叔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大军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热劲儿。
“大军啊，你也别怪你爹。他就是太傻。要怪啊，就怪那个向阳。”
“你想想，本来那钱是你的。那是你爹养了一年的羊换来的。结果呢？你爹拿去养个外人，也不疼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