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充斥着各种化学制剂和旧纸张的味道。小刘正弓着背,凑在一台体式显微镜前,嘴里嘀嘀咕咕。他比陈默还小两岁,警校毕业分过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点没被案子磨掉的、对一切非常规事物过分敏感的好奇。
“刘儿。”陈默叫了一声。
“哎!陈哥!你来啦!”小刘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他招招手,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快来看这个,邪了门了。”
陈默走过去。显微镜下的载物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近乎黑色的碎片,质地看起来像是某种硬陶或粗瓷,边缘不规则。
“这是什么?现场找到的?”陈默没碰显微镜,先问。
“就在你侧写那个出租屋,客厅那个破花盆底下,压着的。花盆是空的,脏得要命,本来没人注意。但我整理杂物的时候,这玩意儿从花盆底的窟窿里掉出来了。”小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和兴奋,“我一开始以为是碎瓦片,可你看这上面……”
陈默俯身,调整了一下目镜。
碎片在强烈的冷白光下纤毫毕现。它的表面并不平整,有细微的起伏和难以言喻的磨损感。关键是在那深褐色的基底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颜色更深的……线条。不,不完全是线条,那更像是一种“痕迹”,非自然形成,带着明确的人工意图,但因为过于微小和残缺,完全无法辨识是什么图案或文字。痕迹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颜料附着,更像是材质本身在烧制或形成时产生的某种……沁色?
“做过基础检测了?”陈默问,眼睛没离开目镜。
“做了,傅里叶初步扫了一下,成分挺复杂,有硅酸盐、氧化铁,还有些微量金属,结构致密,不像现代工艺。关键是……”小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关键是我试着做了个简单的热释光测年采样——你知道咱们这设备也就测个大概——反馈的信号乱得一塌糊涂,读数跳得跟见了鬼似的,完全没法给出一个有效年代区间。这不合常理。”
陈默直起身。碎片的“怪”,不在于它本身多么离奇,而在于它的“不合时宜”。在那间充斥着廉价泡面味、汗味和暴力痕迹的现代都市廉价出租屋里,这样一片带着古老手工痕迹、连粗略年代都无法判定的陶片,突兀得像是在一张写满数字的财务报表上,滴下了一滴中世纪羊皮卷的墨水。
“不属于本案相关物品。”陈默陈述事实。现场没有证据表明受害者和已知的嫌疑人接触过这类东西。它可能属于更早的、与凶案完全无关的住户。
“我知道,”小刘挠挠头,“按规矩,这种无关物品登记一下,该存存,该扔扔。但是陈哥……”他看向陈默,眼神里那点过分的好奇心又燃了起来,“你觉不觉得,这东西……‘感觉’不对?它被塞在花盆底下那个窟窿眼里,不像是无意掉落,更像是被特意藏在那的。而且,我拿着它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凉,不是温度的那种凉,就是……”
小刘没找到合适的词,但陈默听懂了。那种感觉,和他触摸墙上V形凹痕时的战栗,或许同源。是一种游离于逻辑和证据之外,直接敲打在神经末梢上的、细微的警铃。
“你想多了。”陈默打断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按规定处理吧。可能是以前哪个租客留下的工艺品碎块,孩子玩的,或者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穿上夹克,语气淡而肯定,“物证工作,相信仪器,相信流程,少靠‘感觉’。”这话像是在说给小刘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刘张了张嘴,看着陈默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股兴奋劲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嗫嚅道:“哦……好吧。那我登记为‘现场无关杂物,年代材质不明’,先存着了。”
“嗯。”陈默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半秒,没回头,问:“那片子上……那些痕迹,像什么?”
小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赶紧又趴到显微镜上仔细看了看,犹豫着说:“说不好……太碎了。硬要说的话,有一小段……弯弯的,很细,有点像……某种羽毛的尖端?或者,爪子的一点点弧度?太模糊了,真的看不清。”
羽毛。爪子。
陈默没再说话,拉开门,走进了外面走廊惨白的光里。背后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物证室那过分清晰的光线和气味。走廊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小刘最后那不确定的形容,却和他脑海中那个未完成的V形凹痕,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关于“第三个存在”的臆测,诡异地产生了某种共振。
是联想过度了。他对自己说。是破案后的神经衰弱,是连轴转带来的疲劳幻觉。侧写师的第一课就是摒弃毫无根据的联想,将一切归于可观察、可验证的行为逻辑。
他走下楼梯,重新踏入淅淅沥沥的夜雨之中。院子里的老槐树依然在风里摇晃,黑影幢幢。穿过院子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刑警队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