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伏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但他毫无睡意。
田丰今日在县寺的言行,他已经听陈觉详细禀报了。辞官的主簿岑彰,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功曹邓鹄,选择留下的县丞阴绍和县尉李严——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张家。
张家不是邓、阴、来、岑那样的百年世家,但正因为不是,才更危险。邓、阴这些老牌世家,做事讲究规矩,讲究脸面,就算背后捅刀,表面也要过得去。张家不一样。张家是暴发户,是靠攀附张让起家的,做事没有底线。
田丰要审张家的案子,必然要捉拿张家之人。张家家仆近千,在宛县横行惯了,岂会乖乖束手就擒?一旦反抗,恐怕会出乱子。
“来人。”他唤道。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去请卫兴来。”
不多时,卫兴快步走入后堂。他一身劲装,腰悬环首刀,脸上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悍之气。经过李彦当年的指点,又经历了雁门大战的磨砺,这个当年跟在卫铮身后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一员可独当一面的战将。
“兄长,找我有事?”卫兴抱拳道。
卫铮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明日一早,你带五十名从雁门跟来的老兵,去宛城县寺听令。”
卫兴一怔:“去县寺?”
“田丰要审张家的案子,必会捉拿张家的人。”卫铮沉声道,“张家奴仆近千,在宛县横行惯了,恐会反抗。你带人去,一是震慑,二是保护田丰。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但若有人敢冲击县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格杀勿论。”
卫兴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明白!”
他起身要走,又被卫铮叫住。
“还有,县尉李复,你暗中观察一下。看看他是什么来头,是不是可用之人。”
卫兴应了,快步离去。
卫铮又坐了片刻,起身披衣,走出后堂。夜色沉沉,院中几株梧桐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他穿过回廊,来到僚属院落。
陈觉的房门还亮着灯。这个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向来睡得晚。
卫铮轻轻叩门,里面传来陈觉的声音:“谁?”
“我。”
门很快打开。陈觉一身便装,见是卫铮,连忙让进屋内。
“君侯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卫铮在榻边坐下,沉吟道:“陈觉,你说阴绍今日投靠田丰,是真心还是假意?”
陈觉一怔,随即明白了卫铮的担忧。他想了想,道:“阴绍此人,君侯也见过。他在田丰面前说的那番话,卑职以为,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怎么说?”
“他说‘不敢’,是真。阴家百年世家,一直致力于恢复昔日荣光,且家风优良,极重名誉。而且其三叔阴修也在颍川任太守,四叔阴德在郡府任文学掾,同族的阴夔为新野县丞。他在县丞任上已有三年,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得罪豪强,这是真的‘不敢’。”陈觉缓缓道,“但他后来留下,说‘愿随明府整顿宛县’,这话未必全是假。阴家与张家没有深交,与来家、邓家也只是面子情。阴氏正是上升期,大有复兴之望不会为了所谓小利自毁前程。若田丰真能打开局面,阴绍跟着走,也不是不可能。”
卫铮点头:“有道理。那李复呢?”
陈觉道:“李复此人,卑职查过。他家本是南阳本地人,祖上曾为小吏,家道中落。他能当上县尉,靠的是武艺,不是关系。在宛县这些年,他不参与豪强争斗,只抓小贼小盗,算是个本分人。”
“本分人……”卫铮喃喃道,“在这宛县,本分人难得。”
陈觉又道:“君侯若想用李复,不妨让田丰试试他。让他在捉拿张家人的事上出把力,若他肯干,便可用;若推诿,便不可用。”
卫铮点头,又说了几句,起身告辞。
回到后堂,他仍无睡意,索性又坐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卫肃的。
卫肃是二族老卫梁之孙,自幼修习文墨,之前在卫铮任雁门北部都尉时曾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主簿,通晓政务。后来一直留在雁门,未随卫铮南下。
想起卫肃,卫铮不禁叹了口气。
卫家虽是大族,但能拿得出手的人才,实在有限。
大族老卫桓的长孙卫振,在洛阳工坊,虽通文墨,却也缺乏治政之才。况且洛阳造纸工坊离不开他,也不能轻易调离。
二族老卫梁长子卫钰,头脑精明,善于经营,却只表现在商业上。卫氏商社离不开他,常年代理卫弘打理洛阳、宛城等关键地区的生意,长袖善舞,是家族财富的重要贡献者。但政务,他也不通。
三族老卫岑,更是只有一女卫瑜,虽颇有才名,奈何终究为女子,且已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