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早早起身,换上一袭深青色官服,腰悬铜印,头戴进贤冠。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在雁门经历了生死血战,在北疆见识过真正的修罗场。如今,他将面对的敌人不是鲜卑铁骑,而是盘根错节的南阳豪强。
“先生,车马备好了。”岑昭在外恭候。
田丰点点头,大步出门。他没有乘轿,而是选择骑马——这是他在雁门养成的习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岑昭扮作随从,跟在马后。他今日换了寻常服饰,遮住面容,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重回宛县,对他而言是冒险,也是复仇。
晨光中的宛城渐渐苏醒。卖早点的摊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赶早市的农人推着独轮车匆匆而行,几个乞丐蜷缩在巷口,用破旧的草席裹着身子。田丰一路看去,眉头微蹙——繁华表象之下,民生之艰,触目惊心。
行至县寺门前,他勒马停驻。
宛县县寺坐落在城中偏南,占地三进,灰墙青瓦,门楣上悬着“宛县县寺”匾额,字迹斑驳,显是多年未修。门前石阶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两株古柏枝叶稀疏,一群麻雀在檐下叽喳吵闹,一派颓靡气象。
几个门吏正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马蹄声,揉着惺忪睡眼抬头。见来人一身官服,慌忙爬起,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田丰翻身下马,径直入门。岑昭紧随其后。
正堂中,县丞阴绍、县尉李复、主簿岑彰、功曹邓鹄已在等候。
四人神色各异。阴绍垂首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李复身形魁梧,目光在田丰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岑彰面带微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邓鹄则皱着眉,似有不耐。
田丰扫了一眼堂中布局——正堂悬着“正大光明”匾额,公案上积尘寸许,显然久未升堂。两侧属吏十余人,有的低头看鞋,有的偷偷打量,有的面无表情。
他走到公案前,从怀中取出太守府的任命文书,展开来,当堂宣读:
“宛县县丞、县尉、诸曹掾史知悉:兹委郡功曹田丰,暂领宛县令之职,即日到任理事。南阳太守府。光和四年十月廿八。”
文书盖着鲜红的太守府大印,字迹清晰,不容置疑。
阴绍第一个躬身行礼:“下官阴绍,拜见明府。”
李复、岑彰、邓鹄也纷纷行礼。但田丰注意到,岑彰行礼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分明有几分警惕。
“诸位不必多礼。”田丰走到公案后,拂去积尘,坐定,“本官初来乍到,诸事不熟,还需诸位相助。”
阴绍道:“明府客气。只是……”他顿了顿,“县令一职需朝廷正式任命,田府君以郡功曹兼领县令,这……”
这是试探。
田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阴县丞莫非不知,州郡可派属官代理县政,直至朝廷委派新令到任?南阳郡三十二县,县令出缺者不止一处,皆以此法代理。阴丞若不信,可去查阅《汉官仪》。”
阴绍脸色微变,不敢再言。
邓鹄忽然开口,语气不甚恭敬:“明府既是暂代,不知打算代理几时?”
田丰目光转向他,不疾不徐道:“邓功曹此言差矣。本官既受命代理,便当尽职尽责。至于几时,那是太守府与朝廷的事,非本官所宜问。”
邓鹄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闭嘴。
岑彰一直未开口,只是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但那双眼睛却在田丰和岑昭之间来回扫视。岑昭低着头,垂着眼,尽力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田丰知道,今日不过是开场。真正的较量,在后面。
“升堂。”田丰沉声道,“将积压案卷全部搬来。”
阴绍脸色微变:“明府初来,不如先歇息几日……”
“搬来!”
属吏们面面相觑,看向阴绍。阴绍微微点头,众人这才忙碌起来。
不多时,案卷如小山般堆在公案上,足有百余卷,落满灰尘,有的甚至已经发黄发霉。
田丰随手翻开一卷。
这是三年前的田产纠纷案。原告是城东农户张卜,被告是“张家”——赫然便是那个攀附张让的宛县张家。案卷记载,张家强占张卜家祖传良田十亩,张卜告到县衙,被驳回,再告,再驳。最后一次,张卜被打二十大板,逐出县衙。
再翻一卷。
这是两年前的商贾被劫案。原告是南阳商人李完,称押运货物经过城北时,被一伙“来历不明者”劫掠一空,货物价值三十万钱。案卷上写着“查无实据,暂搁”。但田丰注意到,那“来历不明者”的落脚点,赫然指向张家庄园。
又一卷。
这是去年的命案。原告是城西佃户王开,称其父被张家管家逼债致死。案卷上写着“查系自尽,不予追究”。
田丰一页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