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一支仪仗队伍已整装待发。四名导从开道,两名骑吏左右护卫,中间一辆四望车,车内端坐着南阳太守卫铮。车后跟着六名随从,扛着节旄,持着仪刀,好不威风。
这是卫铮到任后第一次以全套太守仪仗出行。
消息传开,宛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卫府君这是要去何处?”
“听说是去涅阳。”
“涅阳?那地方有什么值得太守亲往的?”
“谁知道呢。这位府君,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辰时正,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宛城,往西南方向而去。
涅阳县距宛城约三十里,骑马不需半日可到。但太守仪仗行进缓慢,直到午后,才远远望见涅阳的城郭。
涅阳县长早已接到通报,率县中属吏在城门外恭候。见仪仗到来,慌忙迎上。
“下官涅阳县长李延,拜见卫府君!”
卫铮下车,扶起李延,微笑道:“李县长不必多礼。本官此来,只为私事,不必惊动县衙。”
李延一怔:“私事?”
“正是。”卫铮道,“本官要去城中张家,烦请李县长引路。”
张家?
李延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得应道:“府君请。”
一行人入城,直奔城东张氏宅邸。
涅阳张氏,虽不及邓、阴那般显赫,却也是累世官宦之家。
张氏先祖张堪,光武时官渔阳太守、蜀郡太守,有惠政。其孙张衡,更是名震天下的奇才——发明地动仪、浑天仪,作《二京赋》、《归田赋》,与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并称“汉赋四大家”。
两代后,传至张忠,官至清河太守。张忠有二子:张羡、张机。
如今,家主张羡,年三十出头,举孝廉出身,曾在朝中为郎官。数年前因父丧归家守孝,一直未出仕。去年起在涅阳县户曹任职,今日正逢休沐。
早有人飞马来报:太守亲临!
张羡闻言大惊,慌忙更衣,率族中子弟出迎。他虽见过不少高官,但太守亲临家门,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这位太守年方二十来岁,比自己小不少,却已是二千石高官。
“涅阳张羡,率族人恭迎卫府君!”张羡躬身行礼,心中忐忑。
卫铮下车,扶起他,笑道:“张君不必多礼。卫某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张羡连道“不敢”,侧身引路:“府君请入内奉茶。”
一行人步入府中。张氏宅邸占地颇广,但门庭朴素,不事雕琢,与邓、阴那等奢华的府第截然不同。院中几株老槐,枝叶稀疏,洒下一地斑驳的日影。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婉转啼鸣,一派恬淡气象。
卫铮暗暗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内敛,沉静,不张扬。
入堂落座,张羡亲自奉茶,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府君驾临,有何吩咐?”
卫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卫某此来,是为内子求医。”
张羡一怔:“求医?”
“正是。”卫铮道,“内子蔡氏,怀胎三月有余,一路从雁门颠簸至此,身体欠安。卫某听说,贵府有良医,特来相请。”
张羡恍然,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原来是为求医,不是为别的。
他忙道:“府君所言,可是族叔张宗?他确是南阳名医,在城中开馆行医多年。只是……”他顿了顿,“族叔年事已高,不知是否愿意出诊。”
卫铮道:“无妨。卫某想亲自登门拜访。”
张羡又是一惊。太守亲临医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府君请,下官引路。”
张氏医堂离祖宅不远,出门右转,拐上主街,走不过百步便到。
这是一间临街的铺面,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大书“张氏医馆”四字。门前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来看病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朴素,显然是寻常人家。
卫铮示意仪仗停在远处,只带陈觉、杨弼,随张羡、李延步行上前。
医馆内,光线明亮,药香弥漫。靠墙的药柜高达屋顶,一格一格贴着药名: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琳琅满目。柜台后,一个学徒正在抓药,动作熟练。
堂中设一案,案后坐着一位五旬老者。此人两鬓已白,身材清瘦,三缕长髯垂在胸前,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正凝神为一位老翁诊脉。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一身青布深衣,朴素无华,正专注地看着老者诊脉,不时点头。
老者的手指搭在老翁腕上,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脉象浮紧,舌苔白腻,此乃风寒束表,内有湿滞。前几日可是淋了雨?”
老翁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前几日收稻谷,突降大雨,淋了个透。回家便发热,浑身疼。”
老者颔首,对身后的年轻人道:“仲景,你来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