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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不谋而合的态度(2/2)

出发,陈济晟的延安之行本身就是一幅展现战时中国全景的画卷。为了保密和安全,他化名“陈敬之”,以寻常商人的身份,带着一批精悍的保镖,乘坐自己的货轮抵达英属香港。香港,这座当时远东的情报中心与避风港,成为了他进入中国大陆的门户。在这里,通过秘密渠道,他与中共负责南方事务的廖承志等人取得了联系,并敲定了进入陕北的复杂路线。

    离开繁华的维多利亚港,他先乘船至法属广州湾(湛江),再转道内陆。一路向北,所见所闻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在桂、湘、川等国统区,他亲眼目睹了官僚的贪腐横行,军纪的废弛混乱,以及民生的凋敝困苦。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救灾物资被层层盘剥,壮丁被随意抓捕,发国难财者比比皆是。这种腐烂到骨子里的景象,让他对国民政府的最后一丝幻想也为之破灭。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途听到的关于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英勇抗敌、建立根据地、与人民鱼水情深的传闻。这些传闻虽未必尽实,但与眼前的现实相比,无疑指向了另一种可能。

    经过长途跋涉,穿越重重封锁线,陈济晟一行终于抵达了国共两党的交界地——西安。在这里,由周恩来亲自安排的中共办事处人员热情而审慎地接待了他。在西安短暂停留后,他们换乘了一辆不起眼的卡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向着陕甘宁边区的南大门驶去。当车轮碾上那片无垠的黄土,陈济晟知道,他离那个传说中的红色心脏,越来越近了。

    一九三八年九月的陕北延安,黄土高原的秋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千沟万壑间的尘土。陈济晟在一队精干护卫(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则是他麾下南洋武装的骨干)的陪同下,历经辗转,终于抵达了这座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却又无比朴素的“红色首都”。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与他熟悉的上海、重庆乃至南洋的繁华都市截然不同。延河水浅,宝塔山孤,城内窑洞层层叠叠,街道上行走的人们,大多穿着朴素的灰布军装或打着补丁的土布衣服,面色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昂扬与坚定。这里没有霓虹闪烁,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墙上醒目的抗日标语、此起彼伏的操练口号,以及回荡在山谷间的《黄河大合唱》的雄浑旋律。一种艰苦卓绝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陈济晟的车队缓缓驶入延安城时,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高楼大厦,而是蜿蜒于山坡之上的土黄色窑洞,以及远处巍然矗立的宝塔山。空气中弥漫着黄土和干燥的气息,与南洋湿热的海洋气候截然不同。

    延安的“简陋”超出了他的想象。没有柏油马路,没有霓虹灯火,街道上往来的人们,无论是干部、士兵还是普通百姓,大多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或蓝色土布军装。然而,这种物质上的贫瘠,却丝毫无法掩盖人们精神上的昂扬。他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自信而坚定的神情,步伐矫健,目光明亮。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学习小组在讨论时事,墙壁上贴满了抗日宣传画和标语。整个城市仿佛一所巨大的学校,一个巨大的军营,充满了紧张、有序而又朝气蓬勃的革命氛围。

    他内心是复杂的。作为纵横南洋、富甲一方的巨贾,他见过世面,也深谙与殖民者、与各路政商打交道的规则。他对国民政府的腐败无能、派系倾轧早已失望透顶,这也是他倾力支持女婿徐渊在西南另辟天地的原因之一。但面对共产党,他本能地怀有更深的疑虑。他听闻过关于“共产共妻”、“消灭资本家”的传言,尽管徐渊多次去信分析,称中共政策已转向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务实色彩浓厚,但他骨子里对一种未知意识形态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他此行的目的,既是受徐渊所托,建立一条更直接、更稳固的支援渠道,也是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在领导着这样一场迥异于国民党模式的抵抗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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