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民国二十六年(1936)十二月五日,重庆的雾比往日更浓,像化不开的墨汁,将徐家大院的飞檐翘角都浸得发沉。徐渊坐在南山书房里,指尖捏着刚送到的情报,纸页边缘被雾水洇得发潮,上面“委员长昨日飞抵西安,督责西北剿匪”的字样,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竟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他抬手按在眉心,那些从去年夏末开始的片段,像翻卷的潮水般涌进脑海——
一九三五年七月,书房里第一次飘进华北的硝烟味。情报员裹着一身尘土闯进来,递上《何梅协定》的抄件,字里行间“撤出河北、平津驻军”的条款,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割着他的神经。他当时猛地起身,指尖狠狠戳在墙上的地图上,河北那块淡蓝色的区域,瞬间成了心口的朱砂痣。“日本人这是要把华北剜出去啊。”他对着老周低声说,声音里压着怒火。可怒火没用,他只能连夜拟了三份密电,一份发往上海的商号,让他们把囤积的棉纱、药品往北方转运;一份致安德森,以“华北矿业勘探受阻”为由,暗请梅隆家族向南京递话;还有一份,发给陕北的秘密联络点,告知“货将经晋绥线送抵,注意接应运输”。那时候,他就知道,所谓“外交交涉”不过是南京的缓兵之计,这山河,得靠自己人一点点守。
转眼到了十一月,殷汝耕在冀东挂起伪政权旗帜的消息传来时,徐渊正在钢铁厂的高炉旁。通红的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映得他脸上一片灼热,可心里却冷得像冰。高炉轰鸣着,产出的钢材一部分明面上要送南京兵工厂——那是给蒋介石的“投名状”,好换得西南产业的喘息;另一部分则被悄悄截下,拆成零件,混在民用机械里,往陕北运。他看着工人师傅们连夜打磨零件,布满老茧的手在铁件上摩挲,嘴里念叨着“多造点家伙,好打鬼子”,忽然就觉得,这沉甸甸的钢铁,或许就是撑起国运的筋骨。可南京那边传来的,却是国民党五大上蒋介石那句“最后关头”的表态,他当时对着报纸冷笑,“最后关头?再等下去,华北都成日本人的后院了。”
冬雪落下来时,北平的惊雷炸响了。十二月九日,“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呐喊,顺着无线电波传到重庆时,徐渊正对着《渝声晚报》的校样发呆。编辑请示要不要删去学生游行的报道,他指着版面上的空白处,沉声道:“加,用词隐晦些,但要让重庆人知道,北平的学生在替谁呐喊。”当晚,他就让“厚生慈善会”的人备好棉衣和粮食,往北平方向送——那些流亡的学生里,藏着未来的希望,断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也是在那个月,瓦窑堡会议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六个字,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历史的齿轮,终究没偏得太远,火种还在,就有燎原的可能。
开春后,陕北的消息渐渐暖起来。一九三六年十月,红一、二、四方面军在会宁会师的情报送到时,徐渊正在看药厂的磺胺试制报告。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笑了——长征走了两万五千里,剩下的三万多人,都是从血里捞出来的硬骨头。可这份欣慰没持续多久,南京的调令就来了:蒋介石在西安设了“西北剿匪总司令部”,三十万兵力压向陕北。他立刻让人查东北军的动向,情报反馈回来的“剿而不剿”四个字,让他眯起了眼。还记得去年十一月直罗镇战役的战报,东北军六千多人伤亡,张学良怕是早已心冷了。他那时就隐约觉得,西北的天,要变了。
六月的两广事变,像是给这紧绷的局势又添了一把火。李宗仁、白崇禧在广西举旗“抗日反蒋”的消息传来,徐渊正在上海处理最后一批的资产转移。法租界的咖啡馆里,他听着邻桌商人议论“南京要完了”,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早已是强弩之末,连自家阵营都稳不住了。他当即下令,把上海剩下的纺织厂设备、银行存款,尽数往重庆和南洋转移。上海的物价已经疯了,一碗阳春面从五分涨到七分五,法币像纸一样不值钱,再留着资产,怕是要被通胀和战火吞得干干净净。
最让他揪心的,莫过于底层人民的生活状况。这大半年来,他所经营的工厂里,工人们总是怨声载道。老师傅们抱怨着:“工资怎么都赶不上米价啊!”而那些从农村来的学徒们更是满脸愁容地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啦!”
尽管厚生慈善会不断地发放赈济粮,但灾区的消息依然如潮水般涌来。黄泛区的灾民们逃到重庆,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只能跪在商号门口苦苦乞讨。那些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他曾在深夜里独自一人站在厂房外,望着高炉里熊熊燃烧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映照得通红。然而,他的内心却异常沉重。钢铁厂日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