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缴一千五百法币的“劳军费”。赵德发起初不乐意,说自己没请他们“保护”,结果第二天一早,工厂的大门就被贴了“涉嫌私藏违禁器械”的封条,停了整整四天工。订单逾期要赔违约金,工人工资得照发,赵德发没办法,只能揣着钱去宪兵队“认错”。
更难缠的是本地青帮——每个月十五号,总会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上门,往桌上拍一张黑木牌,说要收“地盘费”,少则八百,多则一千二。有次赵德发想讨价还价,领头的疤脸汉子指着厂外的电线杆:“赵老板,您这机器要是夜里少了零件,或是仓库着了火,可没人帮您喊人。”徐渊后来见赵德发时,他苦笑着说:“徐先生,我这厂子看着是自己的,其实一半是给宪兵队、青帮‘打工’的。”
外国资本的竞争,则是压垮不少小商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何茂才有段时间常去新街口的绸缎庄做市场调研,认识了老板周世昌。周世昌的铺子开了八年,专卖本地织的绸缎,花色新颖,质量也不错。可从去年秋天开始,斜对面开了家英国洋行,专卖伦敦运来的洋布——颜色鲜亮,洗了不缩水,价格还比周世昌的绸缎低一成。起初还有老主顾来,后来人越来越少。何茂才有次去时,看见周世昌正对着空荡荡的柜台发呆,柜台上摆着一匹他亲手设计的织金绸缎,却连问价的人都没有。“何先生您看,”周世昌拿起洋行的布样,声音发涩,“我这绸缎用的是最好的蚕丝,织了三个月才成一匹,可老百姓就认‘英国制造’,说洋布结实。”没过两个月,徐渊就听何茂才说周世昌的铺子关了门——欠了供货商的货款,还不上,只能把铺子抵了出去。
这些没背景的民族资本家,为了活下去,只能在权力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钻营”,徐渊常从不同人的口中听闻他们的无奈。
赵德发应付地方势力时,也得靠“宴请”铺路。闲暇时听他的伙计说,上个月赵德发在中央饭店订了个雅间,请雨花台宪兵队的张队长吃饭。一桌菜点了金陵烤鸭、清炖狮子头,还开了两瓶进口红酒,光这顿饭就花了六百多法币——够厂里三个工人一年的工资。席间张队长随口提了句“最近要查工厂安全”,赵德发赶紧端起酒杯敬酒:“张队长,您放心,我这厂子每天都查安全,绝不给您添麻烦!要是队里需要零件,您一句话,我免费送过去。”徐渊明白,这顿饭不是吃滋味,是买“平安”——至少接下来一个月,宪兵队不会随便上门找茬。
还有些更“迫不得已”的选择,徐渊也是从商会的闲聊里听来的。城西开粮行的孙老板,去年把十七岁的女儿嫁给了税务局王科员的儿子。那王科员官阶不高,却管着粮食行业的税收。孙老板之前总被税务局“查账”,今天说账本不清,明天说漏缴了税,折腾得他快扛不住。联姻之后,税务局再没来过,甚至还帮他拿到了“军粮采购”的小订单。徐渊听人说,孙老板嫁女儿那天,躲在书房里喝了一下午闷酒,嘴里反复念叨:“我这不是嫁女儿,是给粮行找个靠山。”
徐渊知道,像赵德发、周世昌这样的民族资本家,才是南京实业界的大多数——他们没有四大家族的背景,没有外国洋行的支持,只有一颗“实业救国”的初心,却要在官僚资本的挤压、地方势力的盘剥、外国资本的竞争里,像野草一样艰难求生。他们送出去的每一块怀表、摆下的每一桌宴席、甚至牺牲掉的家庭幸福,都不是想攀附权力,只是想让自己的厂子多活一天,让手里的手艺能传下去。可在1935年的南京,这点点求生的念想,往往比秦淮河的浮萍还要脆弱——一阵权力的风刮过,就可能被卷得无影无踪。
徐渊感慨良多——尽信书不如无书!真是虚妄的“黄金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