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那边更严重。”她接着说,“黄河故道的水位涨得太高,超出了堤坝好多,沿岸的民房,被淹没在水里的不下几百间,老百姓只能抱着门板或者木头往高处逃,好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就连徐州公署,都因为进水太深,没办法办公,只能临时搬到别的地方去。全国除了苏北,还有十四个省也遭了水灾,这边是干裂的土地,那边是滔天的洪水,老百姓哪里还有活路啊?”
“这还没完。”陈舒妍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绝望,“除了旱灾和水灾,今年还有别的灾害。华北和华中地区,闹了严重的蝗灾,蝗虫飞过来的时候,遮天蔽日的,把地里剩下的一点庄稼、甚至连路边的野草都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留;四川有些地方,还流行起了疫病,得了病的人没钱治病,只能躺在床上等死,有的村子,甚至一家一家地死人……”
徐渊轻轻把妻子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声音沉痛却异常清醒:“舒妍,这不是老天爷在惩罚谁,这是‘人祸’把‘天灾’放大了啊!你想想,苏北的黄河故道,多少年没人修过了?泥沙越积越多,早就成了‘地上悬河’,大雨一来,堤坝能不塌吗?全国那么多水利设施,不是年久失修,就是被战火破坏,根本起不到防洪抗旱的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灾害发生后,政府在做什么?他们把所有的钱、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对苏区的‘围剿’上,用在内战上,根本没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救灾行动迟缓又无力,发下去的救灾粮少得可怜,还层层克扣,最后到老百姓手里的,几乎没多少。只能靠地方士绅、商会,还有我们这样的慈善组织捐点钱、送点粮,可我们‘厚生慈善会’捐出去的那些物资,在这么大的灾荒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救不了多少人。”
“更别说,日本帝国主义还在背后吸我们的血。”徐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九一八事变后,他们在东北大肆掠夺资源,就说今年,光经大连等港口运回日本的大豆,就有两百万吨,这占了去年东北大豆产量的一半还多!他们把我们的资源运回去,做成武器,再用来打我们,用来侵略我们的土地,而我们的政府,却还在忙着打内战,对这些视而不见!”
陈舒妍靠在丈夫的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慌乱和无助慢慢平复了些,却依旧沉甸甸的。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迷茫:“内忧外患,天灾人祸,全都凑到了一起。我们守着这一方小院,看着靖瑶和振华安安稳稳地睡觉、玩耍,可外面有那么多人在受苦,在死亡线上挣扎。我们这点安稳,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打翻了。渊哥,你说,这个国家,到底还能好起来吗?”
徐渊紧了紧手臂,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穿过卧室的黑暗,望向窗外看不见的远方,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在乱世中扎根的坚韧:“会好起来的,舒妍。现在难,是因为风雨太大,可只要我们不放手,就一定能等到雨停的时候。我们现在做的,不是苟安——守住我们的实业,培养能掌握技术的中国人,就是在攒‘硬实力’;守住我们的‘厚生慈善会’,能帮一个灾民是一个,就是在攒‘人心’;守住我们心里的那点盼头,知道总有一天能把外寇赶出去,能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就是在攒‘希望’。”
他低头,在妻子的发顶轻轻碰了碰,声音里带着温暖的力量:“我们现在攒下的每一点力量,都是在为将来做准备。等力量够了,我们不仅能护住这盏照亮我们小家的灯,还能帮更多人点亮他们的灯,能为这个国家,多撑起一块避风的地方。”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卧室里更显静谧,只有床头灯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陈舒妍靠在徐渊肩头,先前谈论天灾人祸的沉重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她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在此刻这种紧密相依、卸下心防的时刻,似乎找到了问出口的契机。
她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渊哥,这些日子,我有时会想……南京政府如此作为,对外妥协,对内镇压,漠视民生,实在令人心寒。反观……反观江西那边,虽力量弱小,处境艰难,却始终喊着‘抗日’、‘打土豪’、‘为工农’的口号。我读过一些左联作家的书,像鲁迅先生的杂文,还有……还有那些被查禁的小说,”她顿了顿,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见他只是平静地听着,才继续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