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个月月初,十一月三号,《申报》的主持人史量才先生,就因为报纸上屡屡登载抗日救国的文章,还敢说‘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国有国格’,要求民主,在从杭州返回上海的路上,车子刚到海宁翁家埠,就被军统的特务截住了,连开数枪……”
“史先生……”陈舒妍听到这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书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书页边缘被她捏得发皱。《申报》她从小就看,史量才的名字更是如雷贯耳——那是上海乃至全国都有名的报业巨子,连这样的人都难逃毒手!她嘴唇微张,想说“他们怎么敢”,可话到嘴边,却被巨大的震惊堵得说不完整,只余下带着颤音的几个字:“他们……他们怎么敢?!史先生可是……可是连不少政要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啊!”
“因为他们害怕。”徐渊转过身,火光照在他眼里,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像淬了光的刀,“他们害怕真理,害怕民众被这些文章、这些声音唤醒,害怕所有人都看清他们‘攘外必先安内’的真面目,害怕不利于他们统治的声音传开来。所以才不惜动用最卑劣的暗杀手段,制造白色恐怖,想让所有人都吓得不敢说话,噤若寒蝉。”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内部通报——通报的纸张是泛黄的毛边纸,右上角盖着个模糊的红色公章,上面的字迹是油印的,有些地方因为油墨不均显得有些模糊,几处关键数据还用红铅笔圈了出来。他把通报摊在桌上,指尖点在“查禁书刊”那一行,语气里的愤懑压都压不住:“不仅是暗杀,查禁书刊更是到了疯狂的地步。这份通报是上周从上海经理处送来的,上面写着,今年二月,就上海一地,被巡捕房和市党部查禁的社科和文艺书籍,足足有近一百五十种,进步刊物也查禁了七十多种。鲁迅先生的《呐喊》《彷徨》,茅盾先生的《子夜》,现在在市面上根本不敢公然摆出来,连旧书摊都要藏着掖着,怕被抄走。他们这哪里是禁书,分明是想把国人的思想,也一并囚禁起来,让所有人都变成只会听话的木偶!”
壁炉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映得通报上的字迹忽明忽暗,也映着徐渊和陈舒妍沉郁的神色,书房里的暖意仿佛被这份沉重冲淡了些,只剩下窗外寒风的呜咽,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陈舒妍感到一阵心寒,她想起自己在金陵女大时,同学们热烈讨论新思想、关心国家命运的场景,与如今的万马齐喑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如此下去,国人岂不成了聋子、瞎子?连真话都听不到了,还谈何救国?”
“高压之下,必有暗流。”徐渊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按住她微颤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陈述一个事实,“思想的火种是扑不灭的。越是禁锢,有识之士的抵抗便会越坚决。这些卑劣的行径,或许能逞凶一时,但最终只会让更多的人看清他们的本质。真正的救国之声,不会因此而断绝,只会转入地下,以更坚韧的方式传播。”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无声处正在酝酿的惊雷。
“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坏在当道者之暴虐,好在人心之未死。我们需更加小心,但也更需坚持我们该做之事。无论是振兴实业,还是保存文化火种,都是在为这个民族的未来,留下一点希望。”
陈舒妍依偎在丈夫身旁,从他坚定的话语和沉稳的气息中汲取着力量。窗外山风依旧,但夫妻二人心中对这片土地未来的信念,却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彼此温暖,愈发坚定。他们知道,在这文化凋零的严冬之下,守护一份清醒与良知,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