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坡设总督府,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立殖民当局,我们头顶上始终悬着别人的规矩。经济好的时候,他们需要我们的矿砂、橡胶去填欧洲的工厂,需要我们的商号去疏通当地的贸易,便把我们当‘会下金蛋的工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欧美市场一波动,橡胶价格跌了,锡矿销路窄了,他们要填补财政亏空,最先开刀的就是我们——要么加征‘华人特别税’,要么借口‘规范市场’收回开采权。更阴的是,一旦土着社群对生计不满,他们还会暗地里煽风点火,说‘是华人抢了你们的饭碗’,把矛盾都引到我们头上。前两年马来亚的排华骚乱,根子不就在这吗?”
“那岳父与南洋的各位侨领,面对这般局面,又是何以应对的?”徐渊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盯着陈济晟,显然对这份“夹缝中的生存之道”极为关切。他知道岳父能在南洋立足数十年,甚至将生意版图从马来亚扩到荷属东印度,绝不止靠“勤奋”二字。
陈济晟迎着女婿的目光,缓缓抬手,指尖在茶台上那张南洋舆图的侨社标记上点了点,目光渐渐深邃起来:“生存智慧,说穿了就四个字——‘扎根与联结’。”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先说扎根。我们在每个埠头都建宗亲会馆、同乡会,广东人有广肇会馆,福建人有天后宫,哪怕是刚下南洋的穷小子,只要报得出家乡的地名,会馆就管他的吃住,帮他找活计。就靠这份‘同乡情’,把散在各处的华人拧成一股绳,互通声气,互相扶持——谁家的商号被殖民者刁难了,会馆出面联名交涉;谁家在土着社群里受了委屈,同乡们一起上门说理。”
“再说联结。”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继续道,“生意上,我们从不单打独斗。你开锡矿,我就办冶炼厂;你种橡胶,我就开收购行;你有船队,我就做报关行。从原料到生产再到销售,尽量自成体系,能不依赖殖民者的渠道,就绝不依赖。这样一来,哪怕他们断了我们一条路,我们还有自己的活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徐渊,眼底多了几分赞许:“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南洋的局势终究是别人的地盘,保不齐哪天就变了天。所以这些年,不少侨商都会把部分资金分散投资——有的汇回国内,在上海、广州买些地产;有的投向欧美,做些稳妥的金融生意。”
陈济晟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然后放下杯子,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前年你开始负责一部分寰宇贸易公司的业务,并且在伦敦和纽约的金融市场上大放异彩!那时候,有不少侨领都非常信任你,他们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钱交给你去运作。这说明你的能力和信誉都是得到大家认可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宋子文他们却使出了一些卑鄙龌龊的手段来排挤你。我是看不下去,所以就带头撤资了。没想到这一举动竟然让我们躲过了那个草包的瞎折腾,避免了一场可能会带来重大损失的危机。”
陈济晟感慨地说:“说到底,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给家人、给同胞们留一条后路啊!如果我们不及时采取行动,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茶室里静了片刻,只有江风掠过窗棂的轻响,与茶台上袅袅升起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徐渊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侨社标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似是在细细琢磨这份“扎根与联结”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