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人,“还有别的事吗?”
长史犹豫了一下,再次上前:“殿下,还有一事。最近朝廷削藩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周王废了,齐王废了,代王废了,听说岷王也在押解进京的途中。属下斗胆,想请殿下拿个主意,是否要做些准备?”
殿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所有属官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柏身上。
这个问题,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想过,只是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朱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勉强,只有一种坦荡从容的坦然。
“你们的好意,本藩明白。但本藩在荆州这些年来,安分守己,既不结交其他藩王,也不与朝臣私下往来。”
“本藩没有儿子,没有结交大将,没有扩充护卫。皇帝怀疑周王,是因为周王疏狂;怀疑齐王,是因为齐王残暴;怀疑代王,是因为代王骄横。”
“本藩一无暴虐之名,二无结党之实,三无子嗣承继,皇帝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本藩头上。你们各司其职,安心做事,不要听信外面的风言风语。”
他这一番话,坦荡而自信。
属官们听了,心中虽仍有些隐隐不安,但王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纷纷躬身领命,鱼贯退出殿外。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柏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殿外渐沉的天色。
阳光从雕花窗格中斜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方才对属官说的那番话,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他这一生行的端坐的正,朝廷削藩也罢不削藩也罢,他朱柏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因为他根本没有反心。
唯一让他有些牵挂的,是吴氏。
一个人独守王府,有些事情终究是难为她了。
他站起身来,向后院走去。
后院寝殿,庭中桂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香。
湘王妃吴氏正坐在窗前做针线。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温婉,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英姿飒爽的影子。
她的父亲是开国名将、江阴侯吴良,当年追随太祖南征北战,战功赫赫。
吴氏自幼在将门长大,也曾随父习武,只是嫁入湘王府后便收起了刀剑,安心做起了王妃。
她与朱柏成婚近二十年,虽无子嗣,但二人相敬如宾,感情极好。
湘王没有纳侧妃,偌大的王府后院,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朱柏走进寝殿时,吴氏正低头在锦缎上绣一丛兰花。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王爷今日讲学讲得如何?又来了几个新学生?”
朱柏在她身旁坐下,端起她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神情比方才在正殿议事时放松了许多:“多了三个从夷陵来的年轻人。”
吴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看了他一眼:“那王爷今天心情应该不错。不过上午是先生,下午是王爷,一天到晚连轴转,也不歇歇。”
朱柏笑了:“这有什么好歇的?讲学是修养身心,议事是分内之事。”
吴氏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头继续做针线,手指在锦缎上轻巧地穿梭。
朱柏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添了几道细纹。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那时太祖还在,他还年轻,吴氏刚嫁过来,新婚燕尔之时,他曾对她说,将来要带她去游遍大明的名山大川。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了,太祖驾崩了,新君即位了,他们夫妻却连荆州都没出过几回。
不是不想出去,是他放不下——放不下王府的事务,放不下书院的学生,放不下这片土地上种田的百姓。
“等过几年闲下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带你回一趟凤阳,去祖陵祭拜父皇。然后我们去苏杭游一游,你还没见过西湖。”
吴氏抬起头,眉眼间都是笑意:“王爷这话,妾身可记下了。”
夕阳西下,暮色漫过纪山。
湘王府的灯火逐一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格,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桂花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后院。
王妃吴氏独坐窗前,望着秋风中簌簌落下的桂花,心情无端有些低落。
她觉得今天丈夫说的话让人高兴,可高兴之余,心里头却隐隐不安。
这种忧虑没有来由,也许只是看到天边暮色太沉了些罢。
荆州城西,宾阳楼。
这座荆州城内数一数二的豪华客栈,今日迎来了一群出手阔绰的商旅。
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操着一口浙省口音,包下了整座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