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法租界另一处更隐蔽的安全屋。
欧雨薇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用手指轻轻按摩着发胀的太阳穴。一天的喧嚣、紧张、以及成功的短暂兴奋过后,是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阮红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碟酱菜。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在欧雨薇对面坐下,自己先端起一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然后才看向欧雨薇。
“喂,金丝雀,”阮红玉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差不多得了,别一副要累断气的样子。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我手下那几个小子回来说,小日本派来捣乱的人,脸都气绿了,被人群挤得跟孙子似的,屁都没放出来一个。”
欧雨薇睁开眼,坐直身体,端起另一碗粥。粥熬得绵软,米香扑鼻。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暖的粥液滑入胃中,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
“今天只是第一仗。”欧雨薇的声音有些沙哑,“堀内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全力追查黄金的来源。我们兑换出去的黄金,成色太高,太统一,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阮红玉不以为意,“他查黄金来源,就让他查去。东北那么大,深山老林那么多,就说挖到狗头金了,他还能派人一寸寸地刨地验证?
至于瑞士银行那边,只要钱给够,那些洋鬼子比谁都懂得保密。”
欧雨薇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堀内是经济专家,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怀疑到红星矿业,怀疑到雪见身上。东北的矿山,是我们的命脉,不能有失。”
提到“雪见”,欧雨薇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
辛雪见,那个在东北冰天雪地里,带着勘探队为国家寻找矿藏的年轻女工程师,是李星辰极为看重的人才,也是“红星矿业”乃至整个东北工业体系的基石之一。如果被日本人盯上……
阮红玉看出了她的担忧,放下碗,语气认真了些:“放心,东北是咱们的地盘,李司令也不是吃素的。辛工身边肯定有人保护。倒是你,堀内现在最恨的恐怕就是你,这地方也不安全了,得再换。”
“我知道。”欧雨薇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绒布袋,正是白天兑换出去的那种。她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根完整的一两重小金条。金条的一端,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的牙印。
“这是……”阮红玉疑惑。
“白天第一个来兑换的那位阿婆,咬过的金条。”欧雨薇轻声说,手指摩挲着金条上那个浅浅的牙印,“我让人用一块更大的金子,悄悄跟她换回来了。”
她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根钢针,就着灯光,在那个牙印旁边,非常小心地,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信”字。
“信用,是金子的光泽,更是人心的向背。”欧雨薇看着那个“信”字,眼神有些悠远,“今天,那位阿婆用她的牙,帮我们咬出了信用。这根金条,我要留着。
以后,我们要让千千万万的人相信,我们印的每一张纸,背后都有这样的金子,都有这样的‘信’字。”
阮红玉看着欧雨薇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那一点因为用力刻字而微微泛白的痕迹,忽然觉得,这个留洋回来的大小姐,心里装着的,可能远不止是数字、账本和金融游戏。
“行了,别感慨了。”阮红玉移开目光,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赶紧吃,吃完收拾东西。我刚收到风,堀内那老鬼子,像疯狗一样在找你,租界里也不安全了。我安排你去个新地方,绝对隐蔽。”
欧雨薇点点头,将刻好字的金条小心收回绒布袋,贴身放好。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粥,慢慢地喝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福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大小姐,红玉小姐,”福伯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堀内千城的人,盯上了今天运送‘备用金条’去瑞士银行托管金库的车。他们虽然没敢在租界里动手,但一直跟到了银行门口。而且……”
福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们潜伏在特高课的内线冒险传出消息,堀内正在动用所有资源,全力调查东北的‘红星矿业’,以及……辛雪见总工程师。他好像认定,黄金的来源,关键就在矿山,在辛工身上。”
欧雨薇和阮红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果然,堀内千城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金融战场的失利,让他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源头。
东北,矿山,辛雪见。
那里是李星辰的根基,是红警基地秘密产出转化为现实力量的枢纽,绝不容有失。
阮红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寒光:“敢打雪见妹子的主意?老娘先卸了他三条腿!”
欧雨薇却比阮红玉想得更深。她放下碗,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