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庙一带,永远是人声鼎沸,香烟缭绕。
各色小吃摊贩的叫卖声,算命看相先生的吆喝声,善男信女在庙门口跪拜祈祷的喃喃声,还有茶馆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评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沪上市井生活最鲜活也最嘈杂的背景音。
春风得意楼是这里一家老字号茶馆,门面不算特别起眼,但内里别有洞天,尤其二楼雅间,清静雅致,是谈些不宜为外人道之事的好去处。
“听雨”轩内,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仿古瓷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
临街的窗户支开半扇,用细竹帘隔着,既透光通风,又避免了街上的视线。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茶香袅袅。
欧雨薇坐在靠里的主位上,姿态娴静,用三根手指捏着白瓷盖碗的杯托,另一只手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不疾不徐。福伯垂手立在她身后侧,眼观鼻,鼻观心。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时下沪上最时髦的咖啡色条纹西装,打着猩红色的领带,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亮。
他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倨傲、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警惕的神情。
他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之一,人称“金牙炳”,倒不是因为他镶了金牙,而是早年靠着倒卖金银首饰发家,为人精明狠辣,在沪上青帮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阮红玉论辈分算是他师妹,但是两人打交道不多,一个在锦州,一个在沪上,各占码头。
“欧小姐,杜先生让我来,是给红玉师妹面子,也是想看看,北边那位李司令,到底有多大的手面,多足的诚意。”
金牙炳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打量着欧雨薇,眼神在她姣好的面容和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上扫过,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没想到……”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又吸了一口雪茄,才慢悠悠地道:“就派了你这么个……留洋回来的女学生?”
金牙炳把“女学生”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质疑和一丝轻视。
“玩钱?玩金融?呵呵,欧小姐,不是我看不起你,这十里洋场,这黄浦江边的金融游戏,我们这些人,玩了没有几十年,也有十几年了。
水里火里,刀口舔血,见的多了。李司令在战场上威风,那是枪杆子厉害。可这经济战线,是另一回事,讲究的是真金白银,是消息人脉,是心狠手辣。你……玩得转吗?”
欧雨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等到金牙炳说完,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才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清脆的磕碰声。
她没有看金牙炳,而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福伯示意了一下。
福伯会意,上前一步,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深蓝色布包,放在铺着白色提花桌布的茶桌上。布包看起来不大,也不重。
金牙炳挑了挑眉,叼着雪茄,略带好奇地看着那个布包。
欧雨薇伸出纤细白皙、保养得宜的手指,捏住布包一角,手腕一抖。
“哗啦——!”
不是沉闷的响声,而是一种清脆的、带着金属特有质感的、悦耳动听的碰撞和滚动声。
几十枚银元从布包里倾倒出来,滚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在窗外透过竹帘洒下的、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泛起一片柔和、纯净、令人心安的银白色光晕。
这些银元大小一致,边缘整齐,正面是清晰的袁世凯侧面像,背面是嘉禾图案和“三年”字样。
它们不是市面上那些因为流通已久而变得暗淡、磨损、甚至被剪边凿字的“烂板”,也不是某些地方私铸的成色不足的劣币。
它们崭新,光亮,图案清晰深刻,尤其是那层银白色的光泽,均匀、温润,带着一种内敛而坚实的美感,仿佛刚刚从铸币厂的模子里压出来,还带着金属冷却后的余温。
金牙炳嘴里的雪茄,不动了。他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盯着桌上那堆成一个小小圆锥体的银元。
他是玩金银的老手,只一眼,甚至不用上手掂量、听音、看边齿,就凭那成色,那光泽,那种“精气神”,他就知道,这是顶级的好银元!成色绝对在九成以上,甚至更高!
而且铸造工艺极其精湛,绝非一般地方势力或私铸工坊能做得出来。
沪上黑市,如今最硬挺的就是这种“袁大头”,尤其是“三年”版的,因为铸造相对规范,成色有保障。
但即便是成色最好的“三年”,流通久了,也难免磨损,色泽也会暗淡。
可眼前这些银元……简直是艺术品!
欧雨薇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