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三一年秋天,医院里确实住进过一些东北军的伤员,数量不多,但都是军官。其中有一个姓赵的团长,伤得很重,子弹打在胸口附近,昏迷了好几天。
当时医院里日本医生和咱们中国医生都有,情况很乱。老人印象很深的是,那个赵团长醒过来后,脾气很大,拒绝日本医生给他换药,只让一个姓陈的中国老大夫看。
有一次,一个日本军官,好像就是个中佐,带着人想进赵团长的病房,被赵团长用茶杯砸了出来,骂得很难听。后来,那个赵团长伤还没好利索,就趁着一天夜里,自己偷偷跑了,再也没回来。”
赵团长?姓赵的军官?重伤?拒绝日本医生?用茶杯砸日本军官?
李星辰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血丝似乎都亮了一下:“那个老清洁工,还能找到吗?他能认出照片上的人吗?”
“老人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照片很模糊。但他很肯定地说,当年那个凶得很、用茶杯砸日本军官的赵团长,是个方脸膛、浓眉毛、个子很高的关东大汉……”
秦艳指了指李星辰放在床边柜子上的照片,“绝不是照片上这个人,这么斯文秀气的样子。”
斯文秀气?李星辰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照片上赵铭轩清癯儒雅、戴着眼镜的形象。
这似乎和“方脸膛、浓眉毛、关东大汉”相去甚远。是老人记忆出了偏差?还是……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还有,”秦艳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欧雨薇用她从美国带回来的那种叫什么……显微对比仪,看了照片的纸张和墨水。
她说,照片的相纸,是德国一家公司42年才投产的新型涂塑相纸,31年根本不可能有。还有那钢笔字的墨水,氧化程度和墨迹渗透,也不像放了十几年的样子。
她的初步判断是,照片很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年内伪造的,用的是新相纸和老墨水做的旧。”
伪造!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星辰心中连日来的阴霾。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至少,出现了有力的反证!照片本身可能有问题!
就在这时,病床上一直昏睡的慕容雪,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呻吟。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入鬓边的发丝里。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爹,爹……”
李星辰和秦艳立刻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为什么要签那东西……”
“我不信……我不信……”
她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带着昏迷中人特有的混沌和痛苦,但“签”和“不信”这几个字,却相对清晰。她的手指在被单下无意识地抓握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无力。
李星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签?签什么?不信?不信什么?是她在昏迷中潜意识里对那张照片的反应?还是对父亲某些她所知或未知往事的痛苦记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慕容雪露在被子外面、正在无意识抓握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李星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小心地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指,力道轻柔,却坚定。
“雪儿,”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肯定,“我相信你父亲。”
这句话,不知道昏睡中的慕容雪是否能听见。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地抓握。
她那不断滚落的泪珠,也渐渐止住了。只是眉头,依然轻蹙着,仿佛梦里仍有化不开的结。
秦艳站在一旁,看着李星辰握着慕容雪的手,低声说出那句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别过脸,看向窗外那道阳光,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的哽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