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揭牌(月初求保底月票)(2/2)
他的眼睛,只垂眸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鞋尖,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就在她踏上第一级木阶时,身后传来谢清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殿下。”白芷脚步一顿。“明日辰时三刻,刑部大牢。”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劫法场一案,主犯已在押。李监斩官奉旨提审,需……太子妃殿下亲至,录供画押。”白芷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滞。刑部大牢?亲至录供?这等事,历来由东宫属官代劳,何曾需要她一个深宫妇人亲临那阴森所在?何况……明日?!她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紧:“为何是我?”谢清晏站在原地,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几乎将她笼罩其中。他望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殿下。”他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语意却重逾千钧,“您才是此案……最关键的证人。”白芷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证人?她何时成了证人?她甚至连案子始末都未曾听闻!她只是……只是在万宝楼见过他一面,在滕王府与他谈诗论词,在这大红楼里醉了一场、哭了一场、弹了一曲……她如何就成了证人?!无数念头在脑中炸开,混乱如麻。她下意识想反驳,想质问,可对上谢清晏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言语都卡在喉间,化作一片荒芜的空白。她忽然明白了——从踏入滕王府的那一刻起,从答应他罚酒的那一刻起,从接过那三十六首词的那一刻起……她便已不再是旁观者。她是棋子,也是棋手;是局中人,更是局眼。而谢清晏,自始至终,都在推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无法回避的中心。她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唯有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疼,才让她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仪态。谢清晏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那礼数无可挑剔,姿态谦卑,可那脊背挺直如松,那目光沉静如渊,却比任何倨傲的姿态更令人心悸。白芷几乎是踉跄着,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那盘旋而下的木质阶梯。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之上。身后,大红楼的灯火渐次暗去,唯有她手中紧攥的词稿,在昏暗中显出一点微弱的、固执的白。楼下,宫女们早已候立多时,见她下来,忙上前搀扶。白芷任由她们扶着,脚步虚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厅堂,望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后园的月洞门。月光如练,静静铺在青砖地上,清冷孤绝。她忽然记起,方才登楼时,曾瞥见那月洞门外,假山石隙间,似有一抹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斗篷一角,随风轻晃。当时只当是错觉。此刻,那抹玄色,却如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脑海。昭庆公主……她竟一直在那里?白芷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彻底凝滞。夜风卷起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拂过面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大红楼高耸的飞檐——那里,一盏孤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光影摇曳,仿佛一只沉默窥视的眼睛。灯影之下,谢清晏的身影已消失不见。而她手中那叠浸染了泪痕与体温的词稿,却沉甸甸的,重得几乎要坠断她的手腕。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檐角铜铃急响,叮咚,叮咚,如同催命的鼓点。白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迷醉与慌乱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她挺直脊背,任由宫女们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停在府门前的朱漆凤纹步辇。辇轿启动,帘幕垂落,隔绝了外面喧嚣的夜色。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白芷端坐于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凉。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曾抚过琴弦,曾接过词稿,曾攥紧又松开,此刻却安静得如同两尊玉雕。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血脉正奔涌如江河,心脏正擂动如战鼓。三十六首词,八十八杯酒,一曲《声声慢》,一声“咔哒”,一叩指尖,一句“最关键证人”……所有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张庞大而森然的图谱。那图谱的中心,并非太子,亦非昭庆,甚至不是她自己。而是谢清晏。那个始终含笑而立,谈吐风雅,举止谦恭的李先生。他究竟是谁?他图谋什么?他为何选中她?无数疑问翻腾,却找不到一个答案。唯一清晰的,是方才他俯身行礼时,袖口滑落一截手腕——那腕骨嶙峋,皮肤苍白,其上赫然一道蜿蜒的、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疤,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白芷的呼吸,在那一刻,几近停滞。马车缓缓驶入东宫侧门,朱红宫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的脊背。白芷掀开帘角,最后望了一眼滕王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一片寂静。可她知道,寂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奔腾,只待一个契机,便将掀起滔天巨浪,将这金玉其外的王朝,连同她自己,一同卷入那不可测的深渊。她缓缓放下帘幕,指尖抚过袖中那叠词稿,触感微糙。“绿肥红瘦……”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四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如同谶语。马车辘辘,碾过宫道,驶向那深宫最幽暗的腹地。而大红楼顶,最后一盏灯,悄然熄灭。风过,唯余满庭清冷月光,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却仿佛浸透了所有未言之语,所有未竟之局,所有……即将倾覆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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