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周大福不住地叩头，这个男人仿佛崩溃了，眼泪簌簌落下。然而，堂上众人已经无人关注他，所有人都听清了他那句哭诉。绑架……逼迫……证词……周秉宪勃然色变，下意识扭头看向太子，却...白芷话音落时，檐角风铃正轻轻一颤，檐下宫灯的光晕在她眼睫上微微晃动，像一尾游过春水的银鱼。李明夷垂眸磨墨，松烟墨在砚池中缓缓化开，墨色浓得似夜，却不见一丝滞涩。他手腕稳而轻，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不是研墨，而是调息——调一息心火，压一寸锋芒，敛三分锋锐，留七分余地。“《将近酒》……”他低声道，声音如墨入水，沉而润，“殿下选得好。”白芷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缘，唇角微扬：“残卷存于东宫藏书阁‘断简楼’，本宫幼时曾随太傅抄录过三遍，记性尚可。”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铺开，上面是她亲笔誊写的残篇——字迹清丽遒劲，墨痕未干，显然刚写不久。李明夷只扫了一眼，便知这并非寻常临摹。绢上墨色有深有浅，几处字旁还以朱砂小点标注，那是她自己反复推敲、试补又划去的痕迹。最末一行，她写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其后戛然而止，空出大段空白，如同一道未愈合的旧伤。“先生请看，”白芷将绢铺平，指尖点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之后，“此处断句，原卷仅余‘天生我材必有用’七字，再往下，只剩两行模糊墨渍，依稀可见‘千金散尽还复来’六字，其余皆湮。”她抬眸，眸光澄澈，“先生若补，须合气韵、承脉络、契心境——非徒凑字，而要见魂。”李明夷没答，只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第一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白芷呼吸微顿。这不是原句。原句是“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但此句后接的，该是“岑夫子，丹丘生”，而残卷里并无此人名号——她心中早疑此处是后人增补，非李太白本意。可李明夷这一补，竟避开了人名，直取豪情筋骨，以“且为乐”承“须尽欢”，以“三百杯”应“空对月”，节奏陡然拔起，如酒入喉，烈而酣畅。她指尖微蜷，未语。李明夷搁笔，吹了吹墨迹，又写第二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白芷瞳孔一缩。这一句，她自己曾补过三次：第一次补“功名富贵皆尘土”，嫌俗；第二次补“浮生若梦何须醒”，嫌弱；第三次补“山河万里终须老”，嫌滞。可李明夷这十字，如刀劈斧凿，斩断所有枝蔓——“不足贵”三字，傲气嶙峋；“不愿醒”三字，颓中藏烈。不是逃避，是睥睨；不是沉沦，是拒斥。那“醒”字收尾，重若千钧，仿佛醉是盾，醒是刃。她忽然想起昨夜东宫密报里一句：太子召大理寺少卿密议，欲以“醉后失言”罪名，构陷滕王府一名幕僚——那人，正是昨晨被熊飞从庙街救回的老管家。她心头一跳，抬眼望向李明夷。少年正低头整理纸页，侧脸在烛光下轮廓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新淬的剑脊。他没看她，却像已知她所思。第三句，他写得极慢，笔尖悬停半息，才落墨：**“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白芷怔住。这一句，她从未想过。东宫藏书阁的《断简楼》秘档里，另有一份手札，是前朝一位老翰林批注此残卷时所留：“圣贤寂寞，饮者留名——此非太白狂语，实乃南渡后士人心史之血泪注脚也。”那老翰林死于北周破城当日，手札被藏于佛经夹层，百年无人识得。白芷三年前整理东宫典籍时偶然发现，当时只觉心口如撞，默诵三日，不敢示人。此刻，李明夷竟将这暗涌的史笔，化作明面的诗胆。他补的哪里是诗？分明是把南渡遗民的冷眼、亡国旧臣的喑哑、被权力碾碎又强撑起的文人脊梁，全酿进了这一盏酒里。白芷喉间微哽，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牌，刻着“永昌三年·护国寺赐”八字。那是她及笄之年，父皇亲赐，许她可自由出入护国寺藏经楼。也是那一年，她第一次读到那册老翰林手札。“殿下？”李明夷抬眸，声线温平，“可是……补得不对？”白芷猛地回神，指尖已沾了额角微汗。她摇头，笑得有些晃：“不……极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比本宫想的……好太多。”李明夷颔首，又提笔。第四句，他写得极简，只五字：**“陈王昔时宴平乐。”**白芷眸光骤亮。这是真·残句！原卷仅存此七字，后世考据，疑为“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之首。可“斗酒十千”四字，在残卷中墨迹全无，唯余纸面焦黄虫蛀之痕。她曾查遍南周内府账册，永昌年间确有陈王封号，乃先帝幼弟，以奢靡著称，宴客常以黄金铸樽，酒价确值“十千”。可“恣欢谑”三字，后人多解为放浪形骸，她却总觉隔膜——一个被圈禁三十年、终老于王府的亲王，何来“恣”？何来“谑”？李明夷补的，是“陈王昔时宴平乐”。一字未增，却将“宴平乐”三字点成题眼。“平乐”非地名，是宫苑名，亦是南周初立时，太祖赐予宗室子弟习武修文之所。陈王少年时曾在此射虎、论剑、校《诗经》，后来才被幽禁。所谓“宴平乐”，宴的不是酒肉，是少年意气，是未染尘的赤诚。白芷忽然觉得指尖发麻。她看着李明夷笔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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