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羽茶室的招牌,墨绿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栋老茶楼站在士丹利街上已经几十年了。
它见过香港最乱的时候,也见过香港最好的时候。
1983年的这一天,它又见证了一个内地来的年轻人,在一顿饭的工夫里,把警队和洪门两条线同时捏到了手里。
车门关上。
出租车驶入德辅道中的车流,汇入中环午后的喧嚣里。
张小米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中环的高楼一栋一栋从窗外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路边一家金铺的橱窗里摆满了金饰,一个阿婆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拎着菜篮走开了。
他闭上眼睛。
收录机里谭咏麟的歌声还在脑子里转——《迟来的春天》。
1983年的香港,有人拼命往外跑,有人悄悄在进场。
张小米第2天一大早就到了油麻地。
不是信不过香港警察。
大家都是同行,他懂规矩,也知道香港警队办案有自己的一套流程。
但正是因为懂,他才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些穿便装的、戴面罩的、腰间别着左轮的香港同行,到底怎么布控,怎么收网。
多学一手,总没坏处。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油麻地的街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
庙街的夜市早收了,只剩几个捡纸皮的阿婆推着车慢慢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骑楼底下的铁闸一扇扇紧闭着,上面喷着油漆字——“夜冷收售”、“某某金铺”、“押”字招牌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张小米站在街角一家还没开门的凉茶铺门口,手里捏着一包花生米,是路过上海街时顺手买的。
花生米用旧报纸卷成锥形筒装着,油渍浸透了报纸,透出一股咸香味。
他倚着骑楼的柱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很慢。
花生米是咸的,炒得有点过火,带着一股焦香。
街对面是一栋八层高的旧唐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电线,横一道竖一道,像蛛网。
楼下是药材铺和海味店,骑楼底下的走廊里堆着几箱干货,咸鱼和干贝的气味混在晨风里,浓得发腻。
楼上的窗户大多关着,只有三两扇开了条缝,晾着汗衫和毛巾,在风里软塌塌地晃。
陈占山就藏在这栋楼里。按照线人的情报,是七楼。
油麻地警署这次出动的人不少。
一辆没有标识的福特面包车停在两个街口外的巷子里,车里塞了十多个戴面罩的机动部队。
全副武装,没人说话,只有车载对讲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电流声。
留下一小队穿制服的守在巷口维持秩序,其余的人全换了便装。
香港警察便衣那一套张小米也算见识了——夏威夷衫敞着穿,衫脚露在裤腰外面,遮住腰间的枪套。
有人穿猎装,有人穿夹克,有人干脆就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不开口说话的话,跟街上的市井百姓没什么两样。
带队的是油麻地警署的辛总督察。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脸上的肉不算多,但法令纹很深。
昨天饭局上他话不多,喝了两杯酒之后脸色才活泛起来。
这会儿他站在面包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听手下的便衣汇报情况。
“七楼确认了,窗帘一直拉着,早上到现在没见人出来。”
一个穿猎装的便衣低声说,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往那栋唐楼的方向瞟,“楼下后门已经有人守着了。”
陈总督察点了下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烟随着嘴唇上下动:
“先把楼里的人往外疏散。动静小点,一家一家来,别按门铃。就说楼下煤气管漏了,让他们先出来。”
便衣们分头进了楼。
张小米站在街对面,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
他看着便衣们敲开一楼药材铺的铁闸,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老板点点头,拎着账本出来了。
然后是二楼,三楼,四楼。
楼里的住户陆陆续续被疏散出来,有人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有人趿着拖鞋抱着小孩,有人嘴里嘟囔着抱怨,都被穿制服的引导到街对面的安全地带。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张小米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注意到这栋楼的最边上一个单元。
此时陆陆续续的走出来了几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一个穿灰色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