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门口的石墩子上蹲着一只老猫,眯着眼打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落了叶子,风一吹,沙沙响。
屋里,还是那几位老人,围坐在一张老榆木桌子旁。
茶已经沏了三泡,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桌上的搪瓷缸子边沿磕出了白印,里头泡着高沫,味儿冲得很。
几张小纸条从不同方向汇过来,摊在桌面上,拼到一块儿——全是张小米。
最近动向,有家里的,有单位的,密密麻麻,写得蝇头小楷。
李老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扫了一眼,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不自在:“那个……我孙女儿那事儿,我得说一句。”
“她不知道咱们针对张小米的计划,真不知道。”
“她没什么坏心眼儿,就是打小跟着她师父习武,男女界限那方面,把握得不太好……”
他说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又放下了。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直接摆摆手,打断他:“老李,你不用自责。依我看,这反而是好事。”
李老一愣:“好事?”
“你想想啊,”那老头儿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头点着桌面,“咱们之前想让张小米把他手里那部分美金交出来,琢磨了多久?”
“半个月?一个月?愣是没想出个不露痕迹的法子。”
“现在你孙女儿这么一闹,那小子倔脾气上来了,你没看见?他为了家里那个快生孩子的媳妇,连班都可能不上了!”
几位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说:“是这么个理儿。”
“那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另一个老头儿一拍大腿,“正好顺水推舟,帮他从公安队伍里跳出来。”
“他不是想躲吗?咱就让他躲得彻底。”
最年长的王老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一拍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瞧瞧,这不就跟我最早提的那个想法对上了?我当时怎么说来着?让他自己待不下去,主动走人。现在,火候到了。”
李老却没跟着笑,眉头拧着,看向王老:“王老,你不是联系你那位老部下了吗?这都半个多月了,没给你回信儿啊?”
王老的笑收了收,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我那老部下,”他弹了弹烟灰,“脾气跟张小米差不多,顺毛驴。”
“你硬按着他喝水,他一口不喝;你给他递杯茶,他还得琢磨你是不是下毒了。
我打了两个电话,那小子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跟你打哈哈,‘老领导您身体好啊’‘改天去看您’——全是废话。”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赏。
文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小赵心思重,肯定有顾虑。”
你们想想,前几年全国各地都乱套了,就他那个小县城,愣是没受什么冲击。”
“为什么?他保护下来的那批老干部,哪个不念他的好?省里那些人,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可现在不一样了。改革开放,联产承包,到处都是新规矩。”
“他要还是那套大锅饭的做派,没有那些人脉撑着,早就让人一锅端了。”
“所以他得掂量,得算账。咱们找他,是帮他,也是求他。”
“他不急着点头,说明他算得清。”
王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按,抬起头来:
“文老说得对。这小子不急,咱也不急。”
“张小米那边,火候还没到最旺的时候,再等一段时间。”
李老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自言自语似的:
“我就怕我孙女儿那头……她要是真把张小米惹毛了,那小子动起手来,我孙女儿可不是对手。”
有人笑了:“老李,你孙女儿可是揣着蝴蝶双刀闯过敌营的人,你还怕她吃亏?”
李老瞪了一眼:“那能一样吗?战场上是拼命,现在是……是……”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座钟在墙角“滴答滴答”地走着。
王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就这么定了。先看张小米那边怎么闹,等他扛不住了,咱们再伸手。”
“小赵那边,我再催催。”
“就算再小的县,那也不能没有县长啊,你们说说这都几年了,小赵儿始终一肩挑儿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