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拿起那本厚重的账册。
这不仅仅是数字。
这是希望,是力量,是昭明未来的基石。
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婉清,将最终核算报告抄送各部。三日后,大朝会,朕要与众卿共商这第一桶金,该如何点亮昭明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肃然领命。
苏婉清最后离开大堂,夕阳余晖将她身影拉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心中潮涌。
从寒川县衙那间小小的工坊账房,到如今执掌天下财赋的户部大堂……
路还很长。
但国库渐丰,人心渐聚。
前路,一片光明。
寒意尚未完全褪去的初春,王都“昭明”最大的军工坊里,却早已热火朝天。
赵铁柱站在一台新式蒸汽锻锤旁,粗壮的手指拂过刚刚冷却的工件表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触感不对,细微的凹凸感让他心头一沉。
又是一件次品。
主公林牧之三令五申,要求新式火铳的每一个铳管都必须达到图纸标准,可眼下这批量产出来的,十根里竟有三四根内壁存在肉眼难察的瑕疵。
工坊管事李老蔫搓着手,额角冒汗,凑上前低声道:
赵总长,这……锻锤的气压时高时低,工匠们的手艺也有差异,难免……
赵铁柱没吭声,只是拿起那根不合格的铳管,走到测试区。他将其卡紧,装入标准火药和弹丸,对准远处的厚钢板。
轰!
一声闷响,弹丸是射出去了,但钢板上留下的弹坑却浅了不少。更致命的是,铳管内壁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若在战场上,这就是炸膛的隐患!是要人命的!
他的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的铳管,关节发白。脑海中闪过多年前,因兵器断裂而害死同袍的愧疚,那时是他手艺不精。如今,他掌管全国工坊,竟又让类似的风险出现!
一股无名火混着深深的自责,直冲脑门。他猛地转身,眼神扫过眼前忙碌却略显混乱的工坊。工匠们各凭经验,锻打、淬火、打磨……步骤看似一致,出来的东西却天差地别。
不行!绝不能这样下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停!这批活,全部停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压过了工坊的嘈杂。所有工匠都愕然停手,望了过来。
赵铁柱胸口起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不再看那些疑惑或不安的脸,大步流星冲向坊外。
备马!我要立刻面见主公!
皇宫偏殿,改建自旧朝书阁,如今更像个巨大的技术研讨室。墙上挂满了各类机械图纸,桌上散落着模型和计算稿。
林牧之正与苏婉清核对下一阶段的财政预算,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只见赵铁柱风尘仆仆,连工装都未换,带着一身铁屑和煤烟味闯了进来,脸上是罕见的焦躁和决然。
主公!这工坊,没法干了!
林牧之眼神一凝,放下手中的朱笔。苏婉清也微微蹙眉,放下账册,轻声问道:
铁柱大哥,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根问题铳管重重放在铺满图纸的桌面上。
您看看!同样的图纸,同样的材料,十根铳管,射程和威力能差出一成!内壁光滑度全凭工匠手感!今天差点炸膛!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铳管。
气压不稳,淬火时间凭感觉,连螺丝的紧固力道都没个准数!这样下去,咱们的枪炮,如何能让前线将士放心?如何能统一供应补给?
林牧之拿起那根铳管,指尖细细摩挲着内壁那道划痕,眼神锐利起来。他理解赵铁柱的愤怒根源,这已触及了这位工业负责人最敏感的神经——安全与可靠。
他沉声问:
你想怎么做?
立规矩!赵铁柱脱口而出,瞳孔因激动而微缩。要给每道工序定死规矩!从矿料入炉的成色,到钢水出炉的温度,再到每个零件的尺寸公差,最后组装拧螺丝用多大力气,全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不能改!
他挥舞着粗糙的手掌。
达不到标准,就是废品!一律回炉!管他老师傅还是新学徒,一视同仁!
苏婉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浮现忧色。她指尖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铁柱大哥,此议甚佳,可如此一来,初期的废品率必然飙升,成本会急剧增加。而且,让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完全按条条框框行事,恐怕……
恐怕会引来抵触。林牧之接过了话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根铳管上。他明白,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场观念的革命。从依赖个人技艺的“匠人时代”,迈向依赖标准规范的“工业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