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吗……」我想象着一个可能出现的、流着父亲血脉的幼童。我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是作为姐姐去爱护他?还是作为一个可能被他取代了“继承人”身份的、心怀芥蒂的长姐?
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继母”……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她会如何看待我这个前任正室留下的、已经成年且身负武艺、看起来并不“安分”的长女?
各种思绪如同乱麻,缠绕在我心头,让这满桌珍馐,更加难以下咽。
父亲见我一直沉默,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安抚:“雪,你放心。即便他日有了弟妹,你永远是我梨花英明的长女,是这梨花家尊贵的大小姐。为父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此事……只是告知于你,希望你能……理解。”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头,对上父亲带着担忧和期盼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女儿明白。父亲是为了家族着想,女儿……理解。”
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并未散去。他知道,理解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内心毫无芥蒂。
这顿原本该是温馨团圆的家宴,在后半段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之中。我们父女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默默地用完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夜幕彻底降临。
我借口想要散步消食,独自一人来到了宅邸后院的“月下亭”。
这是一座建在小池塘上的精致亭阁,由蜿蜒的回廊连接。今夜月色极好,清冷的银辉洒满庭院,为花草树木、亭台水榭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池塘水波不兴,如同一面幽暗的镜子,倒映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以及……亭中我孤独的身影。
我倚着栏杆,怔怔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少女,穿着华美的淡紫色和服,黑发如瀑,面容精致,在月华的勾勒下,确实有几分“大名千金”应有的风姿。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却盛满了与这身打扮、与这宁静庭院格格不入的迷茫与挣扎。
「母亲……」我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如果您在天有灵,会怪我吗?怪我无法纯粹地为父亲感到高兴?还是怪我这不肖女,未能承欢膝下,反而走上了这条与鬼搏杀的危险之路?」
「我又该如何面对那位即将进入这个家的新女主人?还有那个可能到来的、流淌着父亲血脉的弟弟?」
「我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有些混淆了。是前世那个碌碌无为的社畜?还是今生这个名为梨花雪、背负着斩鬼使命与家族责任的少女?」
身份的纠葛,情感的矛盾,如同这池塘下的暗流,在我心中涌动。
我是鬼杀队的队员,手中之刀需斩尽恶鬼。
我也是梨花英明的女儿,渴望父爱,却又因他的决定而心绪难平。
我还是梨花家的长女,在未来,或许还要承担起庇护家族、甚至教导(如果真有的话)弟弟的责任。
这么多身份,重重叠叠地压在身上,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晚风吹过池塘,拂动水面,荡碎了月影,也搅乱了我的倒影。
就在这时,一阵清凉的夜风扑面,让我有些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我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纠缠的思绪甩出去。
「梨花雪,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对自己低喝道,「活在当下!把握现在!」
无论未来家族如何变化,无论父亲是否续弦,无论是否有弟弟,那都是“未来”的事情!
而“现在”,我是鬼杀队的队员!我的战场不在这深宅大院,而在那与恶鬼搏杀的前线!我的使命,是守护那些被鬼物威胁的、如同薄雾镇少女般无辜的生命!
想通这一点,心中的迷茫和沉重似乎减轻了不少。家族的责任我会记在心中,但斩鬼的信念,绝不动摇!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悄然浮现。
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这个家,重返那个充满危险与未知的鬼杀队总部了。
一股强烈的不舍与思念之情,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虽然只在家待了短短几天,但父亲那笨拙却真挚的关爱,这熟悉的一草一木,这安宁(至少表面如此)的生活……都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与眷恋。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归。战国乱世,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成为永诀。
父亲他……会担心吧?会在我离开后,独自一人在这空旷的宅邸中,对着母亲的牌位思念吧?
我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明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寒意的空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该离开的,终须离开。」
我既是鬼杀队的利刃,也是父亲的女儿。这份离愁,这份思念,就让它化作我变强的动力,和守护的意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