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我爹病成那样,走不动的。”
“哎呀你傻啊!”
小李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带上你爹一块走啊!人家说了,只要是大师傅,可以带家眷!那车队里有大车,让你爹躺车上不就行了?”
铁柱的眼神里,那团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突然就烧了起来。
……
那天晚上,北风刮得特别紧。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高耸的城墙都变得模糊不清。
铁柱背着老张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他早就跟看守工棚的那个老兵油子混熟了,把自己这几天省下来的那半个黑馒头塞给人家,再说了几句好话“去给爹抓药”,才换来这短暂的放行。
但他没去药铺。
他背着爹,绕开了官道,钻进了那片据说只有野狗才会去的小树林。
“柱子啊,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老张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问。
“爹,咱们回家。”
铁柱咬着牙说,“去一个……真正能把咱们当人看的地方。”
树林深处,果然停着几辆漆黑的大板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几个穿着皮袍子、一脸精悍的汉子正围着一堆火取暖,手里拿着不知道是刀是还是枪的家伙。
“谁?”
听到脚步声,一个汉子立刻站了起来,那眼神像狼一样。
铁柱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个破凿子拿出来晃了晃——那是他们这些手艺人的信物。
“我是个铁匠,这是我爹,是个雕工大师傅。”
铁柱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听说你们能带人走?”
那汉子看了看他手里的凿子,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虽然病得快不行、但那双手依然骨节分明的老头。
“大师傅?”汉子笑了,招了招手,“成,那就能上车。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一路不太平,要是遇到官兵查得严,咱们只能硬冲,到时候生死有命。”
“我不怕死。”
铁柱把老张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辆大车的空隙里,自己也钻了进去,声音坚定得像是在打铁,“只要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死在路上我们也认了。”
那一夜,从那片小树林里,钻出了几十个像铁柱一样的黑影。
他们有的背着年迈的父母,有的牵着瘦弱的妻儿,更多的则是只背着那一袋子跟随了他们一辈子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这是一次无声的投票。
他们是用脚,在那个所谓的永乐盛世和那个遥远的辽东新政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三天后,紫禁城,乾清宫。
朱棣看着面前工部呈上来的折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了?”
他把那折子狠狠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三百多个大匠!全跑了?你们工部是干什么吃的!那监工都是死人吗?”
跪在地上的工部侍郎周忱,冷汗把背后的官服都浸透了。
“陛下……这……这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周忱苦着脸磕头,“那蓝玉那边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又是银子又是房子的……再加上咱们这儿……这儿军饷吃紧,工钱确实拖欠了日子……”
“拖欠工钱?”
朱棣冷笑一声,“朕的皇宫,是为了天下百姓修的!他们这群匠户,世代受皇恩浩荡,如今却为了那点银子,背主投敌?这是什么?这是叛逆!”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那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每一次落地都在狠狠踩着什么。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没了这些顶级工匠,他那宏伟的宫殿怎么修?那些代表天子威严的龙柱、藻井、琉璃瓦,靠谁来造?
难道要让那些粗手笨脚的农夫来凑数吗?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些人跑去了辽东。
有了这批工匠,那个本就火器犀利、器械精良的蓝玉,还能造出什么恐怖的东西来?
“从今天起!”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不仅仅是严查!给朕实行连坐!”
“传旨下去!凡匠户营中,一家有逃亡者,左邻右舍十家连坐!逃跑者的家人,全部罚没为奴,发配边疆苦役!邻居知情不报者,一同杖责一百,全家充军!”
“朕倒要看看,是那边的银子诱人,还是朕的刀子快!”
周忱听得浑身一哆嗦。
这可是暴政啊!这要是传出去……
但他看着皇帝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臣……领旨。”
圣旨很快就传了下去。
天工坊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深夜窃窃私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