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于甲辰喉间轻轻一动,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喘。
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于母本是半跪半坐,昏昏沉沉地打着盹,这一声轻响,却触动了于母。于母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甲辰的眼皮,正极轻极慢地掀动。“辰儿……辰儿?”
于母声音发颤,试探着唤了一声,伸手便要去碰于甲辰的额头,又怕惊扰到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于甲辰冰凉的手背上。
下一刻,于甲辰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好一阵才聚焦在眼前白发散乱、满面泪痕的老妇脸上。
“娘……,你怎么也来了!”
于甲辰意识回来之后又释然了,自己死了,没有人阻止钦差张锐轩炸堤了,堤坝一破,县衙里面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了。
于母见于甲辰终于睁眼,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只要于甲辰没有死,于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于甲辰的话,于母抬手就要往于甲辰胸膛上捶去,可指尖就要碰到时候,一眼瞥见于甲辰胸前层层裹着的渗血绷带,连块完好的皮肉都看不见,心猛地一揪,力道瞬间软了下去,只轻轻落在于甲辰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是破涕为笑,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什么傻话,我儿都伤成这样了我能不来吗?”
于甲辰喘着气,视线渐渐清明,浑身上下针扎似的疼,可耳边是娘熟悉的声音,鼻尖是帐内淡淡的药香,不是洪水滔天的腥气,也不是冰冷刺骨的江水。
于甲辰茫然转动眼珠,看向帐外隐约可见的天光,又落回于母布满泪痕与皱纹的脸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自己没有死。
张锐轩开枪的瞬间,枪口的焰火,身上的剧痛,还历历在目,可此刻躺在干爽的病榻上,老娘就在眼前,没死?
“我……我还活着?”于甲辰喉间干涩发紧,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儿当然活着,活着好好的!”
“其他人怎么样了”
“就春娘没了踪影,不知道是死是活,其他人都好好的。”
“怎么没的?”于甲辰知道母亲不怎么待见春娘,可是官宦人家没有一个妾室是不成的,加上妻子进门后多年没有出,就纳了春娘。春娘生下于龙没有多久,妻子也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
“上屋顶的时候,水太快了,没有时间就被冲走了。”于母觉得自己没有错,虽然于铃上楼梯多用了一些时间,可是谁让于铃她姓于。
春娘最后放手,倒是让于母高看了一眼,其实生下于龙的时候,于母就想去母留子,只是于甲辰觉得如此不妥,于母才没有实行,后来于妻怀孕之后,于母就给春娘下了避子汤。
于妻牵着浑身泥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般的于龙,一步一顿地走进来。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神情哀戚又带着几分决绝,走到病榻前,屈膝微微一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夫君……春娘妹妹,找到了。”
于甲辰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又褪了几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找到了……人呢?”
“人已经……已经捞上来了。泡得不成样子,可我认得她那件衣裳,绝不会错。”于妻垂着眼,泪水砸在泥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是我拖累了她,她本可以……春娘妹妹,是为了我才没的。夫君,你说……往后该如何处置她身后事?”
于妻这话一出,榻边的于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等于甲辰开口,于母当即厉声打断,声音又冷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处置什么处置!不过是个没福气的,人都没了,还提她做什么!一口薄棺随便埋了便是,难道还要大操大办,给她立碑设祠不成?”
于母横了儿媳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咱们于家,不差她这么一个人。辰儿大难不死,往后官复原职,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再纳一房体面的就是,犯不着为一个妾室伤神伤身,平白晦气!”
于龙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双眼睛里又是泪又是恨,死死盯着于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于妻身子一颤,将于龙搂在怀里说道:“好孩子,母亲会为你做主的。”
帐帘被亲兵轻轻掀开,一股带着江水湿气与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先一步漫入。
张锐轩一身绯色官袍未换,袍角还沾着泥点,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帐内瞬间一静,于母慌忙起身行礼,于妻抱着于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
张锐轩径直走到病榻前,目光落在于甲辰胸前渗血的绷带上,没看旁人,熟练的解开于甲辰胸口的敷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