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抖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万人敌？可万人敌怎可能如此用在两军阵前，由士卒轻易投掷？”
他已然无法估算，就在刚才那短短一瞬间，他甲喇究竟又折损了多少精锐勇士。
他只知道，那些冲在最前方、甲喇中最为骁勇善战的勇士们，恐怕大多数都已倒在了明军的阵前，再也回不来了。
一股钻心的刺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望向那杆镶白旗龙纛！
龙纛之下，多铎以及他身旁的鄂硕、伊拜等众人。
虽因距离较远，未能如费扬古那般切身感受到，燧发铳齐射与手榴弹连环爆炸时的声浪。
传入他们耳中的，只是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但前方战场的景象，他们还是看得清楚的。
多铎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变得铁青！
他身旁的鄂硕等人，也下意识地勒紧了马缰，使得战马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
那个蒙古正红旗的伊拜，还喃喃地用蒙古语念了一句祈福避灾的话。
多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举起马鞭，似乎想要下达什么命令，但那鞭子最终却未能挥下，只是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臂颓然垂下，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收兵！”
后阵传来收兵的号角声，那绵长而低沉的声音，在费扬古听来却如同天籁。
他看着自己甲喇残存的清兵，正以比刚才冲锋更快的速度，往回狂奔。
直到此刻，费扬古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待他失魂落魄地来到多铎马前，不等多铎开口斥责，便翻身滚下马鞍，跪倒在地上，以头触地，大声请罪。
没说两句，他就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这眼泪可没有半分虚假。
刚才撤兵时，他粗略点了点回来的人马，逃回来的马甲、步甲竟已不足三百人！
也就是说，仅仅一波冲锋，他甲喇的骨干就损失了近五百人。
他的甲喇，已然被打得彻底残废了！
看着跪在地上嗷嗷大哭的费扬古。
尽管平日关系不好，鄂硕等人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感。
他们暗自叹息：
继两年前宣府那次重创之后，镶白旗这次又伤筋动骨了啊！
多铎并未理会脚下痛哭流涕的费扬古，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心中急速盘算着对策。
就在此时，对面明军阵中又有了新的动静。
只见不少明军士兵，竟大摇大摆地走出严整的军阵。
如同踏入自家后院般，肆无忌惮地走到倒地的清兵旁边。
先是由手持火铳的明军对着地上的人体，无论死活逐一补枪。
明明可以用刀或枪来补刀的，他们偏偏用火铳，威胁的意味十足。
然后，那些手持刀斧的士兵便如屠宰牲口一般，粗暴地抓起死者脑后的辫子，挥动利刃麻利地砍下首级。
更有甚者，他们竟当场开始剥取死者身上的衣甲，并将无主的战马都牵走。
这一幕，像一把尖刀，再次狠狠扎进了多铎等人的心里。
让他们瞬间想起了涿州码头的惨状，想起了那块让他们心惊的木牌。
那些被野狗啃食的八旗勇士尸体，与眼前被斩首剥甲的士兵，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果然，多铎再次暴走了！
他猛地策马上前，举起手中的马鞭，朝着跪在地上的费扬古没头没脑地疯狂抽去！
多铎一边抽打，一边歇斯底里地怒骂：
“废物！无能的蠢材！”
你看看对面的明狗在对我大清勇士做什么？
我大清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你怎么还有脸逃回来？你这懦夫！窝囊废！”
最后，多铎对着身后的亲兵怒吼：
“来人！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拖下去，斩了！”
伊拜、鄂硕等人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死死拦住劝解，他们心中皆是一片戚然。
谁都看得出来，费扬古此战已经够谨慎了，指挥上也并无明显错误，换做他们任何一人上去，结果也不会更好。
在众人的哭哭求情下，多铎粗重地喘着气，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瞪着费扬古，最终恨恨地啐了一口，算是暂时饶了他。
平复了片刻后，他看向身旁的鄂硕、伊拜等人，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