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卢方舟刚把岳丈一家安顿进客房，院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喝令。
听罗火说防守官大人亲临，他心中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官厅。
却见段存志已在百户官厅前翻身下马。
因为一路狂奔，官袍沾满黄土，看上去灰头土脸的。
但他看见卢方舟后，连气都来不及喘，劈手抓住他的胳膊：
“俊彦！你派人禀报昨日野外遇敌，竟将鞑子小队尽数斩杀？”
看着段存志急吼吼的模样，卢方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
于是，简单扼要地复述了战况，便领着众人直奔存放首级的库房。
因为担心首级腐烂，昨日他已命人硝制、务必好好保存这批“宝贝”。
推开库房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生石灰与血腥气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十颗首级经硝制处理后，整整齐齐堆叠成一座小小的京观。
看到这，段存志张大了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颤抖着双手，亲自挨个拿起首级仔细查看。
时而拨开发辫查看头皮，时而掰开嘴查验牙口。
其间，他还叫亲兵队长胡老二一起查看。
越看他越欢喜，仔细查看完所有首级后，他扭头看向胡老二。
胡老二声音发颤，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大人！从发辫样式、牙齿磨损样子来看，确是真鞑子首级无疑！”
段存志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等卢方舟又领着他查看缴获的铠甲兵器，尤其是那面专达背在后背的令旗后。
他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个平日里总爱端着官威的防守官，此刻竟像个孩童般兴奋得直搓手，使劲拍着卢方舟的肩膀：
“俊彦啊俊彦！你这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咱们龙门关堡，这次要扬名宣府了！”
段存志个子较矮，特别在身材修长的卢方舟面前就显得更矮了。
此刻因为激动，他半踮起脚使劲拍着卢方舟的肩膀，看起来颇有些滑稽的味道。
可在场众人哪还顾得上这些。
家丁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与金灿灿的官印。
卢方舟望着众人失态的模样，心中却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固然明末击杀后金兵的军功最高。
但不过十个后金兵首级，怎么会让这些人激动成这般模样？
他却不知，在明末宣府战场上，斩获一颗后金兵首级是非常困难的。
守城时，即便后金兵战死，明军也不敢开城割取首级。
而野战中，明军更是屡战屡败，逃命尚且不及，哪有机会割首请功。
更别提后金有为战死同伴收尸的军规，规定抢回战死同伴尸体者，可获死者一半家财。
所以，死掉后金兵的尸体，大都被同伴拼命抢回去了。
例如着名的萨尔浒之战，数十万大军混战，明军最后也只斩获了数十颗首级。
而如今，卢家庄一个小小的百户竟能缴获十颗。
这个战果一旦上报州城，整个宣府镇必然都要轰动。
……
段存志此刻心思早就飞到天上去了，哪里顾得上卢方舟留他吃午餐的邀请。
匆匆带上家丁翻身上马，朝着龙门卫州城疾驰而去。
一路马不停蹄，赶到龙门卫城时，已是夕阳西下，城头的守军刚点起灯笼。
龙门卫城守备巴永康年近六旬，留着一把山羊胡。
他这种年纪已经没有太多追求了，所以平时看上去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此刻云淡风轻的守备大人，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听段存志禀报，手指轻轻摩挲着胡须。
但越听他越诧异，渐渐坐正身体，眼光也变得热烈起来。
等到段存志说出“阵斩十名鞑子首级，缴获战马军械无数，且首级皆已验明为真”时。
他猛地直起身子，手指一抖，竟将几缕胡须扯了下来。
“你、你再说一遍？”
巴永康顾不上疼，瞪大了眼睛。
段存志深知这战绩太过惊人，当下又复述一遍，字字清晰：
“卑职亲赴卢家庄验看，十颗首级俱是金钱鼠尾辫，牙口也符合关外鞑子的特征，确为后金鞑子无疑。卑职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见他神情郑重，巴永康再无怀疑，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好！好个卢家庄！”
笑罢，他立刻招来心腹书吏，让他撰写正式捷报。
其间，巴永康和段存志不断讨论，字斟句酌。
比如将“斩获十首”改为“阵斩十级”。
又添上“敌酋器械精良，马壮膘肥”等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