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身却不再看它。他转向张砚:“张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张砚走上前:“您说。”
“我枕头底下,有个东西。”真身说,“是我这些年在脑子里,反复想,反复写,最后记下来的。是我这一生的……真相。你拿出来,给他看看。”
张砚一愣。他想起那个布包,想起里面的画、诗、名单。但朱慈焕说的是“给他看看”,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不是布包,是另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枕头缝里。
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写得很密,字很小,是朱慈焕晚年眼力不好时的那种颤巍巍的字迹。开头是:
“余一生,可概为三事:一为皇子,二为逃犯,三为囚徒。然此皆表象。实则,余一生,只做了一事——活着。”
后面详细写了他这些年的真实想法:并不恨清朝,因为“天下已定,百姓稍安”;并不真想“复明”,因为知道“大明气数已尽”;甚至不恨吴良和摹形司,因为“彼等亦奉命行事,各有苦衷”。
最后一段:
“世人皆盼朱三太子为英雄,为烈士,为复仇之魂。然余只是凡人,贪生,怕死,求安稳。此实情也,然不可说,不可传。今将死,留此真言,望见者知:所谓‘气节’,所谓‘大义’,多是人造之幻影。真者,唯生死耳。”
张砚看完,手在抖。他把纸递给副本。
副本接过,就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后,它很久没动。纸从它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所以……”它喃喃,“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我那些‘抱负’,那些‘仇恨’,那些‘使命’……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
“不是谎言。”真身说,“是我的真实。但我的真实,不是你的真实。”
副本抬起头,看着真身,眼神空洞:“那我……我是什么?”
真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你是个……梦。我的梦,他们的梦,这个时代的梦。梦里的人,总要醒的。”
副本笑了,笑里有泪:“醒了……然后呢?”
“然后?”真身也笑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你想做事,就去做。想活着,就去活。只是别再背着我这个‘朱三太子’的名号了。太重,你背不动。”
副本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圆满的月亮,看了很久。
“我做不到。”它说,声音很轻,“我已经背上了。那些追随我的人,那些相信我的人,他们看着的是‘朱三太子’,不是我。我若放下这个名号,他们就散了。”
“那就继续背着。”真身说,“直到背不动的那天。”
副本转过身,看着真身:“你恨我吗?”
“不恨。”真身摇头,“我同情你。因为我知道,你的路,比我的更难。”
副本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它说:“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
真身点点头:“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走吧。”
副本却没动。它看着真身,忽然说:“你……你不走吗?我可以带你走。离开这儿,去个安全的地方。”
真身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孩子,我七十七了,走不动了。而且……这儿就是我的归宿。我累了,想歇歇了。”
副本还想说什么,真身摆摆手:“走吧。趁天还没亮。”
副本深深地看了真身一眼,又看了张砚一眼。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开门前,它停住,回头:“那幅画……画里那个院子,我也梦见过。”
真身眼睛一亮:“是吗?那……那也许不是梦。”
副本点点头,推门出去,消失在月光里。
张砚关上门,插上门闩。回身时,看见真身靠在床上,脸色很白,但眼神很亮。
“他走了?”真身问。
“走了。”
“那就好。”真身说,“张先生,你也走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张砚上前一步:“朱先生……”
“别说了。”真身微笑,“该做的,你都做了。我很感激。现在,让我安静地走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知什么时候藏的。拔掉塞子,仰头,把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很快,很决绝。
“朱先生!”张砚想拦,但已经晚了。
真身放下瓷瓶,擦了擦嘴角:“这是我自己配的。比吴先生那个快,不遭罪。”
他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张先生,”他最后说,“记住我的话:都是假的。你也是,早点醒吧。”
呼吸渐渐微弱,最后,停了。
张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很久没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