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们要的,不是我记得的事。是要我‘该记得’的事,对吗?”
吴良没接话,转向张砚三人:“每人负责一个时辰。辰时到巳时,张砚。午时到未时,周伯。申时到酉时,陈焕。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酉时我来收。”
第一个时辰是张砚的。
他搬了凳子,坐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摊开纸笔。老人一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
“开始吧。”吴良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
张砚深吸一口气。“朱先生,您……您就从记得最早的事说起吧。”
老人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手很瘦,关节突出,皮肤上有老年斑。“最早的事……”他喃喃,“最早是……是奶娘。姓贺,河北人,身上总有股奶腥味。她总说,三皇子乖,三皇子最省心。”
张砚迅速记录。
“宫里规矩大。早晨寅时就得起,洗漱,去给父皇母后请安。父皇……父皇总是很忙,见不着几面。母后心疼我,偷偷给我塞糖吃,是松子糖,用油纸包着,藏在袖子里。”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很久,像在从深井里打捞记忆。张砚笔尖不停,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说了一炷香时间,老人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张砚:“你信吗?”
张砚笔一顿。
“我要是告诉你,这些事,有些我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可能是我后来自己编的,你信吗?”老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个人在世上躲了四十年,有时候为了活下去,得给自己编点故事。编着编着,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看向门口的吴良。
吴良走过来,倒了杯水递给老人。“朱先生,真也好,假也好,您说出来就行。我们只是记录。”
老人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甲申年三月……李自成打过来了。宫里乱成一团。父皇……父皇把我叫到跟前,摸我的头,说:‘慈焕,你要活下去。朱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的声音哽咽了。
“后来是王承恩王公公,带我出宫。走的是西华门偏门,换了小太监的衣裳。出了城,往南走……一路上看见好多死人,挂在树上,扔在路边……”
他说到这儿,剧烈咳嗽起来。吴良上前给他拍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咳嗽停了,老人喘着气,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张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这些事,他在之前那些“余党”的口供里都见过类似的版本,但细节远没有这么丰富,这么……私人。
午时换周伯。张砚退出屋子,站在院里。秋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老宋——就是后院管药缸的那个老头——正蹲在灶前烧火。看见张砚,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宋伯。”张砚走过去,“您也调过来了?”
“嗯。伺候这位的饮食。”老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吴先生吩咐了,饭菜要精细,药要按时。”
“药?”
“安神补气的方子。”老宋掀开锅盖,里头熬着粥,米粒都煮化了,稠得像浆糊,“这位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张砚看着那锅粥。白米粥,但颜色有点泛黄,和他平时喝的安神汤一个颜色。
下午申时,轮到陈焕。张砚在西厢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在浙江,给人当账房……主家姓沈,待我不薄……后来风声紧,我走了,没跟他说实话……”
然后是陈焕小心翼翼的问话:“那您……想过反清复明吗?”
屋里沉默了很久。
“想过。”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年轻的时候,天天想。梦里都是带兵杀回北京。可后来……后来见的死人太多了。杨起隆他们,我听说过,都是好汉子。可死了,都死了。复明……复什么呢?大明已经没了,死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那天了。”
“那您为什么还……”
“还活着?”老人笑了,笑声凄楚,“蝼蚁尚且贪生啊。而且……而且我答应过父皇,要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爬着活。”
陈焕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老人说:“我累了。”
记录进行到第十天,张砚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一个时辰,听老人讲那些破碎的往事。有些事他反复讲,每次细节都略有出入;有些事只提过一次,就再没说过。
吴良每晚来收记录,把三份并排摊开,用朱笔在上面勾画。勾的是那些重复出现的细节,画圈的是前后矛盾的地方。
“他在试探我们。”有天晚上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