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按住郑一官的肩膀:“此事绝不可外传!尤其不可让荷兰人、西班牙人知晓。这星盘若落入他们手中……”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鸦啼。
两人同时变色。推窗望去,庭院槐树上,一只渡鸦正歪头看着这边,金眼在暮色中闪着诡异的光。
“科恩的鸟。”郑一官心下一沉。
渡鸦振翅飞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当夜,李旦宅邸加强了守卫。郑一官宿在暗室旁的厢房,星盘就放在枕边。他不敢再碰,只盯着那流转的银辉,脑中反复浮现三个画面。
尤其是最后那个青年将军的回眸。
若真有子嗣……该叫什么名字?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步伐。郑一官悄然起身,从门缝往外窥看。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三个身影。
皆着深蓝色狩衣,头戴立乌帽,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清俊,眼神却冷如寒潭。他手中持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暗室方向,镜中竟映出星盘的光晕。
“安倍家的阴阳师。”李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醒了,“看来星盘出世,惊动了不少人。”
两人推门而出。
那阴阳师收起铜镜,微微躬身:“在下安倍晴信,京都土御门家分支,奉家主之命前来。今夜星象异动,‘牵牛’与‘织女’二宿之间,忽现客星,其光直指平户。敢问李公,可是有异常之物现世?”
话说得客气,目光却锐利如刀。
李旦拱手还礼:“晴信公多虑了。不过是老朽收藏的一件古玩,今夜擦拭时反了光。”
“古玩?”安倍晴信嘴角微扬,“能引动星宿感应的古玩,在下倒想开开眼界。”
气氛骤然紧绷。
郑一官感到怀中玉佩开始发烫。他下意识按住,这动作却被安倍晴信看在眼里。
“这位是?”
“晚辈郑一官。”
安倍晴信打量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只青色的蝴蝶,绕着郑一官飞了三圈,落在他肩头,竟化作点点光尘散去。
“海契者。”安倍晴信缓缓道,“难怪。星盘遇主,自生感应。”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李公,郑公子,在下直言——三界平衡已脆弱如纸。南蛮寺下,荷兰人手中的邪典,还有这不该出世的星盘,皆是变数。我安倍家世代守护大结界,若平衡崩坏,首先遭殃的便是日本四岛。”
“晴信公的意思是?”
“星盘,交由我安倍家封印。”安倍晴信直视李一官,“至于郑公子,你血脉初醒,尚不能驾驭此等神器。强行窥探天机,必遭反噬。”
郑一官沉默片刻,忽然问:“晴信公可知,星盘为何此时现世?”
“因为‘周期’到了。”安倍晴信望向夜空,“每三百载,三界边界最薄。此时古器苏醒,异象频现,也是妖魔鬼怪最活跃之时。据族中记载,上一次周期是元初,东海曾现‘龙影’,沿海死者数以万计。”
龙影。郑一官想起地底沉船,想起预兆中的巨舰。
“星盘我不能交。”他抬起头,“此物与我血脉相系,纵有风险,也是我的因果。”
安倍晴信眯起眼。他身后两名随从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转头望去,唐人街西头火光冲天,正是陈记茶栈的方向。
安倍晴信脸色一变:“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火光中窜出,快如鬼魅,直扑宅院!
那黑影浑身裹在黑袍中,看不清面目,只一双赤红的眼在夜色中格外瘆人。
它不攻人,却径直奔向厢房。
——正是星盘所在。
“拦住它!”李旦大喝。
守卫们拔刀迎上。刀锋斩过黑影,却如劈烟雾,黑影一分为二,又合而为一,已到门前。
郑一官咬牙前冲,掌心青光迸发。这一击比在南蛮寺时更凝实,光柱击中黑影胸口,黑影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形淡去三分。
但就在这刹那,黑影袖中飞出一道黑索,卷住窗棂,借力一荡,竟破窗而入!
“不好!”
众人冲入厢房,只见星盘仍在枕边,黑影却不见了踪影。唯有窗纸上,留着一个焦黑的手印,手印中心,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与码头漆木箱上的咒印,一模一样。
安倍晴信走到窗前,拈起一撮窗棂上的黑灰,在鼻前一嗅:“怨煞之气……是南洋的‘养鬼术’。”
他转身看向郑一官,神色复杂:“郑公子,你现在明白了吗?星盘在你手中,便是众矢之的。今日来的只是探路的鬼仆,明日呢?后日呢?”
远处火光渐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