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突然想起六年前回国时的情景。飞机落地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回家了,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六年,我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事。但最后,因为缺少一个面上项目,所有的实实在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
文章到这里还没完。
后面附了几份材料:六年的学生评教分数截图,全部在95分以上、企业合作意向书、学生写给学院的要求挽留赵启明的联名信,三十七个学生签名、还有赵启明这六年的工资条,每月到手从最初的八千七,涨到最后一年的九千四。
最后一张照片,是赵启明离开学校那天,在实验室门口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实验台上还放着没做完的样品,白板上写满了公式。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再见,科学。”
林杰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很久。
“这个赵启明,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北京。”许长明说,“住在他爱人父母的老房子里,暂时没工作。那家深圳的企业还在等他回复。”
“学校方面有什么反应?”
“学校今天一早发了声明,说解聘程序合规,完全按照合同约定执行。”许长明顿了顿,“但声明下面,已经有八千多条评论,大部分是骂学校的。还有不少自称是高校青年教师的人,在分享自己的类似经历。”
林杰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陈校长,我是林杰。”
电话那头是那所学校的校长,声音有点紧张:“林书记,您……您看到那篇文章了?”
“看了。”林杰语气平静,“我想听听学校的解释。”
“林书记,这个事……我们也很为难。”陈校长叹了口气,“赵启明确实是个好老师,教学没得说,对学生也负责。但是学校的预聘-长聘制度是经过党委会讨论、教育部备案的,硬指标就是硬指标。他没有国家面上项目,我们要是破例留他,其他没达标的老师怎么办?这个口子一开,制度就形同虚设了。”
“制度是谁定的?”林杰问。
“是……是学校学术委员会定的,借鉴了国外一流大学的经验。”
“国外一流大学,也只看论文和项目,不看教学?不看实际贡献?”
陈校长沉默了。
“陈校长,”林杰继续说,“我问你个问题,办大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发论文、拿项目,还是为了培养人才?”
“当然是培养人才……”
“那赵启明培养的人才,算不算人才?他教的那些学生,将来会不会成为国家的栋梁?”
“这……”
“我再问你,”林杰声音沉下来,“你们学校那些拿到面上项目的教授,是不是都像赵启明一样认真教书?是不是都像他一样,六年如一日泡在实验室带学生?”
陈校长没说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林杰翻开另一份材料,“你们学校材料学院,去年拿到面上项目的三位教授,其中两位的教学评教分数连续三年低于七十分,学生投诉他们‘上课念ppt’‘不答疑’‘把研究生当廉价劳动力’。但他们论文多、项目多,所以稳坐钓鱼台。而像赵启明这样真正把心扑在教学和学生身上的老师,因为缺一个项目,就得滚蛋。陈校长,你觉得这合理吗?”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林书记,您说的我都明白。”陈校长声音苦涩,“但学校有学校的难处。现在高校竞争这么激烈,排名、指标、经费,这些压力都落在学校头上。我们不得不把资源向那些能出‘显性成果’的老师倾斜。赵启明这样的老师,我们当然想要,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评价体系就是这样。”陈校长说,“不光我们学校,全国高校都这样。您要改,得从根子上改。光批评我们一所学校,解决不了问题。”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林杰沉默了几秒:“好,那我们就从根子上改。陈校长,我给你个任务,一周内,组织你们学校的学术委员会,重新修订‘预聘-长聘’考核办法。增加教学权重,增加人才培养成果的权重,增加服务国家重大需求的权重。面上项目可以作为一个参考指标,但不能一票否决。”
“一周?这太急了……”
“不急。”林杰打断他,“赵启明这样的老师,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寒心。其他高校在看着,全国的青年教师在看着。你们学校要是能率先破这个局,就是标杆。要是破不了……”
他没说下去。
陈校长明白了:“林书记,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林杰说,“另外,赵启明的解聘决定,暂时冻结。等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