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他们被怒火蒙蔽的理智。是啊,逼他们到绝境的,是那些年年月月、一点一滴的盘剥,是盐场管事狰狞的脸,是家里饿得直哭的孩子……而不是这个刚刚出现、连盐场大门都还没进过的陌生女官。
疤脸汉子猛地推开身边的人,挤到前面,死死盯着林昭:“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真是来查账,追工钱的?”
“账册就在盐运司衙署,白纸黑字,你们可以派信得过的人,随时去看。”林昭迎着他的目光,“加税?裁人?我从何说起?又有什么权力说?盐税定额是户部定的,裁撤盐工更非我一个巡查官员能决断。这谣言,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就是要挑起事端,让你们冲在前面当刀使,他们好躲在后面看热闹,说不定,还想把‘激起民变’的罪名扣在我头上,一石二鸟!”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盐工们面面相觑,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被愚弄的耻辱和寒意取代。
“是谁?!哪个狗娘养的造谣?!”横肉青年眼睛红了,这次是对着盐场里面吼。
“抓住散谣言的!剥了他的皮!”
风向变了。林昭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依旧不敢大意。她知道,此刻的平静是脆弱的,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再次引爆。
“各位乡亲,”她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苦,知道大家难。但聚众闹事,冲击盐场,是死路。中了别人的奸计,更是冤死。你们信我一次,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第一,我保证追查造谣元凶,给大家一个交代;第二,重新核查历年所有工食银克扣账目,该补的,一文不少地补;第三,永丰盐场所有管事,今日起停职待查,由你们自己推举信得过的人,暂时维持秩序,看守盐仓。”
三条承诺,一条比一条实在。尤其是最后一条,让盐工自己管自己,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盐田方向吹来的、带着咸味的风声。无数双眼睛看着她,审视,衡量。
疤脸汉子和其他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凑到一起,快速低声商议。片刻,疤脸汉子转身,对林昭抱了抱拳,动作有些生硬,但带着江湖气:“林大人,我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眼睛不瞎。你今天敢一个人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信你一回!就三天!”
他转向人群,大吼:“都听见了!林大人给咱们三天!都把家伙放下!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推举管事的事情,各家出人,到老槐树下商议!”
人群开始松动,犹豫着,慢慢放下手中的棍棒扁担。愤怒的潮水,开始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人群逐渐疏散。阳光依旧刺眼,晒得她有些发晕,左肩的疼痛此刻清晰地涌上来,一阵阵发麻。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
疤脸汉子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林大人,您……还是先离开吧。这里……”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怕还有想生事的。”
林昭点点头:“有劳。记住,推举出来的管事名单,尽快报给我。还有,留意生面孔。”
她转身,走向来时那辆马车。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满是尘土和碎屑的地上,软绵绵的。车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她回来,连忙掀开车帘。
坐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林昭才允许自己靠在车厢壁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轻轻打颤。刚才那直面死亡和暴力的恐惧,此刻才迟来地、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的土地。车窗外,盐田泛着死寂的白。
她成功了,暂时安抚了暴动。但她也彻底把自己放到了明处,放到了王珣和其背后势力的靶心之上。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要找到谣言源头,要兑现承诺,更要揪出盐政黑幕的尾巴。
而王珣,此刻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会怎么做?
林昭握紧袖中冰冷的玉簪,指尖用力到发白。
马车颠簸着,驶向扬州城。来时路上看到的荒芜田野,此刻在暮色中,显出一种深沉的、近乎不祥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