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不说话,只是死死握着她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斗争。
林昭知道他在动摇,继续轻声道:“而且,我去了,你在这里才能放开手脚。周廷儒那些人,赵崇明案扯出来的江南势力,都需要你坐镇弹压。我们一南一北,互为犄角,才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若我困在京城,你动辄掣肘,才是真的危险。”
良久,萧凛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带着千钧重量。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翻腾的恐惧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沉冷,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你要带多少人?”他哑声问。
这就是让步了。林昭心里一松,立刻道:“‘夜不收’我全带走。江南谍网的人手由我调动。另外,请殿下准许裴照将军从北境军中,挑选五百可靠精锐,伪装成商队或镖局伙计,分批南下,在江浙交界处听我调遣。我不要他们明着护卫,只要在关键时刻,能有一支奇兵。”
萧凛点头:“可以。我让裴照亲自去挑人,领队的一定要是他最信得过的心腹。”他顿了顿,又道,“我会给你‘钦差副使’的正式名分,有节制江南道三品以下官员、调动当地驻军不超过一千人之权。圣旨和印信,明日就下。”
“多谢殿下。”
“别急着谢。”萧凛看着她,眼神锐利起来,“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行程路线,每日落脚点,必须加密传回,不得中断。我会派一组最精干的暗卫远远跟着你,他们只负责传递消息和在最危急时出手,绝不干涉你行事,但你也不能甩开他们。”
“好。”
“第二,遇事不可逞强。发现不对,立刻撤离,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江南可以徐徐图之,你的命只有一条。”
“……好。”
“第三,”萧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若事不可为,或者你收到我发出的最高警示,必须无条件立刻返回,不得有任何犹豫。”
林昭看着他眼中不容商量的神色,知道这是底线,缓缓点头:“我答应。”
萧凛这才像是卸下了一点重担,但眉头依旧紧锁。他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奏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小印,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又拿出东宫的令牌,一起递给林昭。
“这是我的亲笔手令,见令如见我。江南官员,若有阳奉阴违、甚至心怀不轨者,你可先斩后奏。”他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阿昭,江山可徐徐图之,但你……只有一个。记住了。”
林昭接过那还有些温热的信封和冰冷的令牌,只觉得手里沉得几乎托不住。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密密匝匝的,将庭院里的石灯都盖得只剩个朦胧的影子。书房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可两人之间流淌的空气,却清醒得凛冽。
“什么时候动身?”萧凛问。
“越快越好。三日后吧,需要准备些东西,也要等裴将军那边的人手就位。”林昭将信封和令牌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这三天,我把考功司的初步章程和江南清丈田亩的方略再细化一下,留给你。”
“嗯。”萧凛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幅江南河道图上,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个曼陀罗夫人……她给你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话题转得突然,林昭心头微凛,面上却平静:“看了。一支玉簪,还有……一张看不懂的星象图。”
“星象图?”萧凛目光扫过来。
“嗯,很古老,像是某种预言或谶纬。”林昭选择部分坦诚,“她暗示……我的命格有些特殊。但语焉不详,或许只是想故弄玄虚,增加筹码。”
萧凛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林昭坦然回视,手心却微微出汗。
“她不可全信。”萧凛最终道,“北狄人,又是那种身份。但……也未必全是假话。你自己小心。她若再找你,说了什么,记得告诉我。”
“好。”
又一阵沉默。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可又好像还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最后还是林昭先动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殿下,江南的雪,应该没这么大吧?”
萧凛也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看着同样的景色。“江南少雪,多是雨,绵绵密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墙根都长出青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很遥远的怀念,“我小时候跟母妃去过一次,记得运河里的水,是浑浊的黄绿色,船娘唱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懂,但总觉得有点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