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如期参加办公早会,在会上他没有提及去北京的事,只是说要出差,让大家把工作做好,没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几天。散会后,他带着出差常用的背包,去往火车站。
在火车上,他觉得与以往不同,坐车的大都是青年学生,这些人都在畅所欲言,谈论反对官僚、反对通货膨胀、反对贪污腐败等,论点明确,针对性强。这些学生们情绪激昂,不时会有人站出来演讲一番。听他们演讲,他并没有被演讲的内容所激发,而是被他们滔滔不绝的口才所吸引,被他们的才华横溢所折服。听着他们语言流畅的陈述、深入骨髓的揭露与批判,让他震撼。他不免有所疑问:这些事情,政府没有通报披露,他们怎么会这样清楚,说得有鼻子有眼,是真是假难以分辨?疑惑之中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他悄悄向身旁的人打听学生们讲的是不是事实,旁边的人更大胆,说话更直接,批判性更入骨,直言不讳地提着名字揭发、批判。此情此景,触及到了他的灵魂深处,往事历历在目。当年红卫兵大串联时也不过如此,为了扞卫毛泽东思想,打着红旗,从延安走到北京,从边陲小镇走到北京;为得到毛主席接见,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汇聚北京,隔着十里人海,只要能望一眼毛主席,就会幸福地热泪盈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事事休,比起当年,少了些热情,多了些愤怒。他提醒自己不要去掺和政治,政治不是小人物所能及,一旦掉进政治旋涡,无人能拯救。他提醒自己要少言慎言,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地球人都知道。他提醒自己莫与人交流,言多必失,也是千年来的硬道理。于是他拿出毛巾,遮挡在脸上,微闭眼睛,以睡觉来逃避别人的交流谈话。
在逃避别人问话交流中,他睡着了。虽然环境差了些,但他还是睡得香甜,口涎都流出来了也不自知;睡得深沉了,还会打呼噜,哼啦啦的呼噜声打搅了别人,身边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机敏地醒来,张口就问人家车到哪里了,睁大眼睛向两边看了看。身边的人告诉他已经过了天津了,他随口“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刚才睡得很深沉,还做了个梦。一想到梦,自己笑了,心里说:“这不是白日做梦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白天做梦,这是哪门子的所想?他轻轻地摇摇头,还在笑自己,笑自己也能做白日梦。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却一时解答不了——不知道白天做梦好不好。想问别人,可整节车厢里没有一个熟人;问身边的人,又羞于开口。就这样带着疑惑不解,伴随着列车进入了北京城。他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出了车站没有急于转乘汽车,觉得应该先到以前住过的地方住下,明天再去煤炭部。他在去年来过十几次,为了确保计划,每个月都会来。港务局每个月要到交通运输部平衡计划,为了计划不被砍掉,他和其他单位的人一样,都要来。其实来了也没什么事,就是在港务局计划员面前露个脸,只要见了面就算完成了任务——露个脸,意思就是告诉他“我来了,一定不要砍掉计划”,露个脸就往回走。来回不过两天,在交通运输部招待所住一晚上,其他时间都在车上。来了十几次,就没有好好逛过北京城,只有一次去过故宫博物院,还是业务员硬拽他去的,其他时候都是立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