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剧烈地咳嗽着,血沫喷溅,眼神中疯狂褪去,竟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洞彻。
“可你…你看得见吗?你看得见这赤地千里…看得见那易子而食的惨状吗?”
“我张角…并非生来便是妖魔…我曾…也曾想悬壶济世,救民于水火…”
“然这汉室…这苍天…何曾给过百姓活路?赋税如虎…官吏如狼…瘟疫横行…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目光仿佛穿透了陶应,望向那些他曾亲眼目睹的悲惨景象。
“苍天已死…非是我张角要它死!是它…是它自己先抛弃了这天下黎庶!”
“黄天当立…立的不是我家兄弟的野心…立的…是穷苦人求一条活路的指望啊!”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抓住刀锋的手也渐渐无力滑落,身体缓缓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倔强地昂着头,看着陶应,眼神复杂,有仇恨,有无奈,竟还有一丝…诡异的期许?
“陶应…你今日…以武力杀我…他日…你可能以仁心…救这天下否?”
“莫要…莫要让我这百万教众的血…白流…莫要让这天下…再出一个…张角…”
话音未落,他头颅猛地垂下,气息断绝。
最后那一刻,他眼中倒映的,或许是年轻时行医救人的自己,或许是那无数追随他寻找希望的饥民面孔。
这番临死之言,没有恶毒的诅咒,只有沉痛的血泪控诉和一个扭曲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诘问。
它不仅是对陶应说的,更是对在场所有诸侯、对整个时代的拷问。
让这场胜利的喜悦,不由得蒙上了一层沉重而深刻的阴影。
陶应默默拔出战刀,看着张角的尸身,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感到了肩上那沉甸甸的、关乎天下苍生的责任。
历史,本就没有对错,这一刀,刺穿了一个时代的癫狂与梦想,也终结了一场席卷八州的烽烟。
张角倒下了,连同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呐喊,一同沉入历史的尘埃。
他曾是走方郎中,目睹过人间最深的疾苦;他也曾是百万信徒的精神图腾,点燃了末世最烈的火焰。
是非功过,此刻似乎都随着他的呼吸一同消散。
历史的洪流从不因个人的生死而停歇,黄巾军的旌旗会倒下,广宗的城墙会斑驳,甚至连这场战争的细节,也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模糊。
胜利者书写史册,会将张角定为“妖道”、“反贼”,他的理想会被简化为野心,他的追随者会被定义为流寇。
然而,那片他曾想拯救的、饱受煎熬的土地,真的因他的死亡而获得解脱了吗?
那“苍天”之下根深蒂固的沉疴,那催生黄巾的饥馑与不公,又会因这场胜利而烟消云散吗?
无人能答。
我们只见,英雄与枭雄,理想与野心,救赎与毁灭,往往只在一步之遥。
历史的无情,不在于它碾过失败者的身躯,而在于它从不轻易评判对错,只冷眼旁观着一切喧嚣终归于沉寂,然后,默默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启。
我们从历史中唯一吸取的教训是:“我们从来没有吸取过任何教训。”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是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天公将军……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整个战场。
黄巾军的斗志,随着张角的毙命,彻底崩溃了。
剩下的将领如张燕、波才等,见大势已去,或率残部突围,或下马投降。
“万胜!淮乡侯万胜!”
官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开始了最后的清剿。
陶应拔出归一刀,看着张角倒下的身躯,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终于以他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染血的盔甲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皇甫嵩、卢植、朱俊三位老将快步来到他身边,眼中充满了激动、欣慰和后怕。
“贤侄……不,陶将军!此战定鼎乾坤,你……你辛苦了!”
皇甫嵩声音哽咽,用力拍着陶应的肩膀,那眼神,与看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子侄无异。
广宗之战,至此落幕,剩下的黄巾余孽,平摊在大汉十三州辽阔的土地上,已然不足为虑。
黄巾之乱的主干被斩断,而陶应的名望,也必将随着这场辉煌的胜利,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乱世的序幕,或许才刚刚拉开。
有人三妻四妾,却告诉你万恶淫为首。
有人巧取豪夺,却教育你温良恭俭让。
有人尔虞我诈,却提醒你仁义礼智信。
天宫数万皆穿绫罗绸缎,冻骨如山犹纳谷税帛钱!
这乱世之中,人命如同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