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对议事堂的白墙上,形成了一幕幕流转的光影。
光影里,是林歇初次以梦胎之力踏入群梦的笨拙模样;是万千梦境汇聚成河,冲刷旧日秩序的壮阔;是陈六斤梦中那双告别的布鞋;是归梦灯火种熄灭,他亲手画下的那双安详眼皮……一幕幕,一桩桩,百年来所有重大的梦境事件,如走马灯般飞速回放。
最后,画面定格。
光影汇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指向堂中,正正覆盖在莫归尘手中那本即将被焚毁的《守梦录》之上。
满堂死寂。
所有反对者都怔怔地望着墙上的光影,久久无言。
良久,那位最先发难的老者颓然坐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书……会骗人……花,不会。”
夜深人静,归隐后的裴元朗独坐院中。
他忽有所感,抬头望向星空,瞳孔骤然收缩。
他精通古占,一眼便看出,原本亘古不变的星轨,竟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北斗七星的第七星“摇光”,黯淡了一瞬,随即才恢复光芒。
主枢易位!
这是古籍中记载的、最顶级的天象异兆,象征着主宰一方天地的权柄,已然发生了永久性的转移。
他本该感到深入骨髓的忧惧与恐慌,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
他抚着长须,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叹:“原来,真正的懒劲,是让这天下人,都忘了还得跪着谢恩。”
他站起身,缓步走回屋内,从箱底翻出那枚代表着律法执掌者至高权威的执法玉牌。
他摩挲着玉牌冰凉的纹路,走到院中的水井旁,没有丝毫犹豫,松手任其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噗通”一声轻响后,万籁俱寂。
裴元朗转身便睡,一夜无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梦。
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守梦阁的旧屋,耳边响起一声久违的、带着鼻音的呼噜,温暖如旧。
同一时刻,九州四海,所有尚未入睡的人,无论在做什么,都突兀地感到一阵眼皮沉重,却又毫无困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事,静静地望向窗外——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天边还挂着晚霞,可漫天星辰却已提前闪耀,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被无形地拉长了一瞬。
而在那凡人无法触及的、万万人意识交织的梦境最深处,林歇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聚焦于任何一处,而是如月华般均匀地洒落,照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一息吐出,现实世界里,从皇宫的琉璃灯到茅屋的豆油灯,每一盏灯火的火焰,都在同一时刻,整齐划一地向着东方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再也听不见的命令。
第二天清晨,人们醒来后惊奇地发现,自家床底下那些积攒灰尘的角落里,往日盛开的金花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饱满圆润的金色种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若凑得极近,甚至能看到种子光滑的表面上,烙印着三个几乎难以分辨的细微小字:
交给你。
西疆的金花田中,小石正俯身检查着这些一夜之间结出的种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和沉静的力量。
这片土地的使命,似乎真的在昨夜完成了最终的交接。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巡视着整片花田。
忽然,他的目光被田地边缘的一处景象牢牢吸住了。
在那里,万千颗种子沉寂的背景下,竟还有一朵金花没有结籽,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但它的样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所有的花瓣,都不再是优雅地向上舒展,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用力地向外、向后翻卷着,仿佛一只要拼命挣脱某种束缚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