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们快活的笑声,心中那点关于“亵渎神迹”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终于释然一笑,转身从怀中掏出那本崭新的《卧观民录》,在扉页上郑重写下一行字:
“神坛已毁,床铺尚暖。”
万里之外,前大长老裴元朗,一袭布衣,徒步走入了西疆村。
他没有理会村民们惊异的目光,径直来到那片金色的麦田前。
他没有跪拜,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站了许久。
最终,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因反复摩挲而泛黄卷边的手札。
那是他年轻时倾注了全部心血亲手编纂的《守夜律令》,上面用朱砂写满了条条款款,皆是惩戒懒惰、处罚怠慢的严苛律法。
他手臂一扬,将那本手札扔进了麦田中央。
一簇无根之火凭空燃起,火焰呈淡金色,却没有丝毫温度,精准地包裹住那本手札,不伤及周围任何一株花叶。
片刻之后,书本化为飞灰。
那灰烬并未飘散,而是在风中盘旋凝聚,在空中拼出了一行扭曲的字迹:
“律法终有尽,懒劲永流传。”
当夜,裴元朗没有去村民为他准备的客房,而是在村外的草棚里寻了个角落,蜷身躺下。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入夜后没有打坐修行。
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无比熟悉的、懒洋洋的呼噜声。
黑暗中,这位一生都以严苛律法为准绳的老人,竟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某个无月之夜,九州四海,所有正在清醒着的人,无论是挑灯夜读的书生,还是赶织嫁衣的绣女,亦或是巡夜的更夫,几乎在同一时刻,都感到了一阵奇异的恍惚。
那感觉,仿佛有一声来自世界尽头的、无比遥远的呼噜声在耳边响起,却又像只是窗棂被夜风吹动时的轻响。
然而,没有人因此感到困倦。
恰恰相反,这阵恍惚过后,所有人都觉得精神一振,前所未有的专注。
织妇手中的梭子穿行得更快了,农夫在黎明前多翻了一垄浸润着露水的土地,就连那贪玩打盹的孩童,也多背下了一段诘屈聱牙的经文。
而在无人能触及的梦境最深处,那间简陋的草屋里,林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千重叠的梦境,径直落在了西疆麦田里,那朵在正午阳光下盛开的金花之上。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呼唤什么,但动作却在中途停下。
最终,他只是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更深的枕席之中,发出一声轻如叹息的呢喃。
“……这次,别找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实世界万籁俱寂。
第二天清晨,人们醒来后惊奇地发现——自家床底的灰尘里,那朵新开的金花,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迎着日光摇曳。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花瓣微微内卷,像一封已经送达、无需再寄出的回信,安宁而满足。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西疆的麦田里,小石整夜未眠。
他看着满天星辰轮转,看着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又看着太阳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那片写着“等你”二字的影子,随着金花的静止,也消失了。
世界回归了它应有的秩序。
只是不知为何,小石总觉得,这份静谧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片沉寂的大地,仿佛正在孕育着某种全新的回响,一种不属于梦境,也不属于现实的回响。
子时将至,夜色最浓。
盘膝坐在田埂上的小石,忽然感觉到,脚下坚实的泥土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震动。